第七十八章暗夜抉择 (第2/2页)
难。太难。
邹衍揉了揉眉心。他忽然有些羡慕范蠡——至少,那人是为了一座城、一群人而战。而自己呢?为了田穰的野心,为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利益,在这雨夜里算计着如何吞并别人的家园。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披着蓑衣的汉子闪身进来,是邹衍安排在陶邑城中的眼线。
“大人,”汉子低声道,“有情况。”
“说。”
“今夜子时,猗顿堡有马车悄悄出城,往北去了。护送的是隐市高手,看方向……像是去燕国。”
燕国?邹衍眉头一皱:“车里是什么人?”
“不清楚。但马车走后不久,范蠡的书房烛火亮到丑时。之后白先生匆匆离开,往隐市据点去了。”
邹衍沉吟。范蠡在这时候送人去燕国?是家眷?还是……求援?
“继续盯着。”他道,“另外,查清楚范蠡的伤势到底如何。我要确切消息,不是传言。”
“是。”
汉子退下。邹衍重新看向地图,手指点在燕国方向。范蠡与燕国也有联系?公子职……那个流亡在外的燕国王子,一直想借外力夺回王位。若范蠡与他勾结……
他忽然觉得,陶邑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窗外雨势渐小,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
卯时,陶邑城西工坊。
海狼真的三天没合眼了。眼睛里布满血丝,脸颊凹陷,胡茬杂乱,但他依然站在雨中,指挥着工匠们抢修水门。雨水顺着他的甲胄流下,在地上汇成小溪。
“将军!绞盘装好了!”一个工匠喊道。
海狼精神一振:“试试!”
几个壮汉推动绞盘,沉重的铁链缓缓收紧,水门巨大的闸板开始上升。一寸,两寸……闸板升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怎么回事?”海狼急步上前。
“将军,轨道有处变形,闸板卡住了。”老工匠检查后道,“得把闸板放下,修好轨道再试。”
“要多久?”
“至少……两个时辰。”
海狼望了望天色。天已微亮,雨也小了。两个时辰……今天就是七月初一,离范蠡给的期限只剩六天。
“修!”他咬牙,“所有人,轮流休息半个时辰,吃早饭。修好轨道后,今天必须把水门试运行成功!”
工匠们应诺,各自忙碌。海狼走到一旁棚子下,抓起一个冷硬的炊饼,就着雨水啃起来。饼很硬,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疼,但他浑然不觉。
一个年轻守军端着热汤过来:“将军,喝点热的吧。”
海狼接过,仰头灌下。热汤入腹,稍微驱散了寒意。他看向那守军——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坚毅。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回将军,我叫石头,十八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还有一个妹妹。”石头低声道,“爹……爹昨夜没了。”
海狼心中一痛。昨夜清理战场时,确实找到不少百姓遗体。
“节哀。”他拍了拍石头的肩,“好好干,守住城,就是对你爹最好的交代。”
“嗯!”石头重重点头,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海狼看着这个年轻的士兵,忽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这般年纪,在琅琊盐岛追随范蠡,以为能闯出一片天。如今十多年过去,他成了将军,可这片天,却越来越昏暗。
“将军,”石头忽然问,“我们能守住吗?”
海狼望向正在修复的水门,望向那些在雨中忙碌的身影,望向远处陶邑渐渐苏醒的街市。
“能。”他说,“因为我们必须守住。”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简单的理由。必须守住,因为身后是家,是亲人,是那些还在睡梦中、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的人。
雨停了。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大地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距离景阳到来,还有九天。
距离水门完全修复,还有……未知。
海狼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重新走向工坊。
干吧。干到干不动为止。
辰时,猗顿堡前厅。
范蠡换了身干净衣袍,坐在主位。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梳洗过后,精神好了许多。白先生、海狼分坐两侧,阿哑立在阴影中。
“水门如何?”范蠡问。
海狼汇报:“闸板轨道有处变形,正在修复。预计午时前可以试运行。城墙修补已完成四成,七天内完成应该没问题。”
范蠡点头:“邹衍那边呢?”
“安分。”白先生道,“但他的眼线在城中活动频繁,尤其是盐场和商埠附近。我们按您吩咐,在盐场西侧设了假工棚,今晨已有人去‘参观’了。”
“很好。”范蠡顿了顿,“那封信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用的是隐市最高级别的渠道,三日内可达郢都。”
范蠡沉默片刻,忽然道:“海狼,从今日起,你亲自挑选三百精锐,单独训练。不参与城防,不参与重建,只做一件事——学习巷战。”
海狼一愣:“巷战?”
“对。”范蠡眼中闪过深意,“若景阳大军真的攻破城门,我们要在街巷中与他们周旋。陶邑有三十六条主街,七十二条巷弄,这是我们的主场。你要让这三百人熟悉每一条街、每一处院落,知道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可以撤退,哪里可以……”
他顿了顿:“火攻。”
厅内气氛一凝。巷战,火攻……这是准备与城共存亡了。
“大夫,”白先生声音发紧,“真要走到那一步吗?”
“希望不用。”范蠡淡淡道,“但必须准备。景阳带兵五千,是我们的两倍有余。若正面交战,我们没有胜算。唯有利用地利,才有可能……惨胜。”
惨胜。这个词说得轻,但其中的血腥,所有人都懂。
“属下明白。”海狼重重点头,“我会亲自带队训练。”
“阿哑,”范蠡转向阴影中的人,“你带隐市高手,在城中关键位置埋设火油、陷阱。记住,要隐蔽,不能被百姓察觉引起恐慌。”
阿哑点头。
“白先生,”范蠡最后道,“你负责安抚百姓,储备粮食、药品。若有百姓想离开……不要阻拦,发放路费,让他们走。但要把话说清楚——离开陶邑,不一定安全;留下,我们会尽力保护。”
“是。”
安排完毕,众人领命而去。范蠡独自坐在厅中,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
父亲,你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可我想,在崩塌之前,我们还可以选择——是跪着等死,还是站着战斗。
我选择站着。
哪怕最终还是会倒下。
至少,倒下的姿势,是我自己选的。
他起身,走到廊下。雨后初晴,阳光很好,空气清新。远处街市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妇人浣衣的捣杵声。
这些声音,如此平凡,如此珍贵。
他要守护的,不就是这些吗?
西施,平儿,等我。
等我把这里的事处理完,就去接你们。
到那时,我们就开茶馆,过平凡的日子。
一定。
他握紧拳,肩上的伤口还在疼,但心中却前所未有地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