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12章】忠门喋血 (第2/2页)
乌云压顶……
电闪雷鸣……
风吹——仿若鬼叫,
马嘶——恰如狼嚎。
黑夜变成:锅底,
枯叶卷成:刀锋!
京师皇城,远野郊外——
夜幕中,军都太行交界处。
凤岭下,条条火龙相辉映……火把联成了“地狱星河”!
宫廷羽林,忙如乱蚁。上万名携刀侍卫,把个老龙古镇层层锁住,铁帽子王府外面:黑云压城城将倾,嗜血刀锋待峥嵘!
子时三刻,当朝宰相罗青牙,万军丛中,骑一匹高头大马;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被火把映红的铁帽王府,那门楼上,“先帝御笔敕造”匾额上雕琢的“将门忠勇”四个字,觉得分外刺眼。而此刻,他手中的“太后诏书”却是要剿灭这匾额下的满门家小!手持《太后诏》,口唸太子令……他高声宣道:
“奉太后圣谕、太子令旨:长弓军暗通北狄,私传军报,通敌叛国,着即查封府邸,拿捕全族,淸灭军门……”声音被雷声掩盖。
就在展诏高呼的当儿,他的声音却瞬间被苍穹炸裂的雷霆吞没!闪电恰好劈碎夜空,把他手里的《慈宫谕诏》映得惨白,可那上面标记的“淸灭长弓”四字,的确盖有太后加盖的“血红玉玺”印泥在册,却似在滴血……!
罗青牙此刻笑意未散,不胜嚣张。但他没想到,铁帽王府大门的广场上,却突然有低沉咒语,已似地雷震动……便瞠目看去,只见军门之外,平地之上,那一层层看似 “露宿过夜” 的远路行人,齐刷刷坐起——竟是八方道士!
……好像是从地下的四面八方,升腾起来的,原是《真秘要·助国救民》的《太平德道经》:“日出东方,赫赫大光,灵神立国,庆门立章……”
声音越发宏大,已震撼了军心,罗青牙拔出利剑高喊:“赶走这些妖孽,打开长弓大门!”
说话间,羽林军士已冲上前去,连拉带拖,连骂带打,把现场搅烂;
不想道士衣襟相系,牵手互助,羽林军无法得手,长弓府无法靠近;
罗青牙见此,气急败坏,下令护甲骑兵:“格杀勿论!”持刀冲击!
于是马踏肉身,刀砍群生,撕心裂肺,血溅当场;羽林军铁骑越过人头,连续砍翻保卫长弓府门的数名武装护卫,冲开“先帝御敕·将门忠勇”匾额下的长弓府大门,暴卷狂风,杀进府内……!
“将门忠勇”,匾额坠地……
将近丑时,长弓府第一道大门已然洞开。大门之内,大院里到处奔跑的是,被羽林追杀的府内杂役、群差、车夫、骡马……罗青牙未在意这些,只是继续指挥着羽林军冲向长弓军府的第二道大门!
“二道门”依然紧闭铁锁,但在两敦石狮面前,却有更多佛家弟子在门前盘腿打坐,背靠佛灯,齐声颂念《大悲咒·般若波罗蜜多经》卷,似同道家,如出一则:“我等本愿,承佛神力,令无灾难,疾疫刀兵,以法加持,佛陀罗尼,金刚国界,永无众难,十方国土,有受此经……”
更诡异的是:佛家弟子身后,竟然有长弓军府内的差役杂工和平头百姓,手持菜刀、柴斧、扁担、车杠,立于铁㭌钢钉、朱漆大门之下,俨然不肯退却,誓要以死相拼……!
御林军愣住了,罗青牙却未有一丝惊措;他高声下令:“点火!放箭!……烧掉这座铁门!烧光这些长弓余孽!……”
于是,府外火舌狂飞,府内大火骤起,瞬间血火成灾,黑日变成了白夜。
丑初逝过,门内传来妻儿弱女的哭声,残翁寡老的咒骂;以及门窗爆裂、梁柱倒塌,与烟熏烘烤的焦糊血腥气味,混在一道,弥漫了天空;
佛经消逝,哭声惨烈,羽林杀戮,尸横遍野,火光渐疏,苍空哑然……
寅时初度,大火烧光了三道门、九大殿、十二条廊、三十六座厢房……
……
“怎么还是没有见到那个铁帽子王长弓遼老东西的尸体?”
罗青牙地寻视着长弓军府中殿前后,讯问左右道,“难道他还能飞了不成?”
“启禀罗相!”忽有牙兵来报,“小的在府院外东北隅看到铁帽子王长弓遼啦!”
“抓来了吗?……是活的?还是死的?”罗青牙问。
“铁帽子王长弓遼和他的近身侍卫,全部在府院外东北隅长弓军的操练场,被围困在点将台上……请罗相即刻前往裁夺!”
罗青牙立刻驱马来到府院外东北隅长弓军的操练场,发现自己的人马已将那个孤立于夜幕中的“点将台”围得水泄不通!重重火炬,把铁帽子王长弓遼几十年来,曾经无数次演练兵马、排兵点将、誓师出征的‘丈高将台’,烤得灼热刺眼,照得格外赤红。
长弓遼,这位出生入死、久经沙场、阅人无数、看破红尘的一百零八岁的开国老将,背靠棺椁,穿一身自备“入棺丧服”,在一众亲随的搀扶下,石雕般立于点将台上。望见罗青牙来到将台之下,从牙根里挤出两声轻蔑的笑。
“老东西!”忽听骑在马上的罗青牙指着自己在发泼,“没想到,你还有今天吧!在我罗青牙手里全门湮灭,哼哼……你往日的威风哪里去啦?”
“住嘴!你个披着人皮的妖魑魍魉……”一百零八岁的铁帽子王爷长弓遼,对着台下的罗青牙,大声呵斥道,“你背弃祖宗,坑害忠良,盗卖国土,认贼作父,嗜血成性的一奸佞贼子,有何资格,在此对我等狂吠?苍天有眼,早晚将你们打下九层地狱!”
“哈哈哈哈……!”罗青牙听闻此言,不尽仰天大笑;他环顾着将台周边越来越多地堆积起来的那些干柴烈火,狂嚣叽言,“老不死的东西,你不看看我罗某如今权倾朝野,只手擎天;而你一具老朽眼下还能活过几瞬?”
“只手擎天?呸!”长弓遼痛斥他道,“你:暴噬一餐,遗臭万年!不过是狼子野心,妄想一口吞天——做梦罢了!”
“老东西,你死到临头,还有这么多疯话,老子叫你在这火堆烧成骨灰!”罗青牙恨恨地说。
“来吧!”罗青牙骂道,“我就睁眼看着你怎么样来烧死你爷爷吧!”
话说到此,罗青牙恼羞成怒,下令泼油纵火,开始焚烧长弓将台……!
大火瞬间淹没了将台底座,长弓将台俨然成为火海中的一座孤岛……!
“老东西,听说你不是还有个《免死金牌》吗?”罗青牙冲火海中喊叫,“这会儿,怎么不拿出来,给大伙开开眼呢?啊?哈哈哈……!”
眼见身边已成火海,听到罗青牙话出此言,对自己如此嘲弄讥讽,一百零八岁的老将军长弓遼不胜心火爆烈,怒火燃烧:“好啊!你个竖子龟孙!你爷爷就在这儿给你看看你爷爷手里的这个——《免死金牌》”
话音未落,只见一片金光闪闪的《免死金牌》,从火海将台上闪电一般,飞驰了过来……!金牌像旋转的飞轮,更像是老将军当年战场上的火轮兵械,闪电般冲向罗青牙……!罗青牙没有想到临死还有这么一着,眼见“金轮飞盘”冲向自己颈前,慌忙伸手去遮挡——殊不知:“金轮飞盘”没有切到自己的脖颈,却不偏不倚,正正切中了自己的左臂袍袖!
身旁羽林军只听“啊呀——!”一声,罗青牙冷汗直流、脸色煞白,已经带着残臂上的“金轮飞盘”,跌倒马下!
“烧!给我烧死他!”罗青牙惨叫着,“哎呀!哎呀!哎呀呀——!”
……
就这样及至寅时:将台大火,带着长弓军“将门忠勇”的一代风骚,三代风华,百年以来的铁血印记……消逝在京华城畿,军都山下。
……
寅时整。
乌云淹没了凤凰岭,风雷狂虐过古龙镇。
长弓府院经彻夜焚烧,已成朽木灰黑、残垣断壁、一片瓦砾。
羽林兵四处寻找值钱信据货物,只是拾起“将门忠勇”的匾额焦黑残块,犹豫片刻,便又丢弃在废墟瓦砾当中……
罗青牙左臂被砍,此刻正握着臂膀疼痛难熬,但面对如此这番景象,觉得失而有得,也算是种安慰了,便想发令:
“门户已灭,从此天下再无长弓!……疼死我啦,可以回禀太子了!”
此话刚出,身边太监茹金(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从朔北战场陷马溏被长弓士兵砍翻之前,买通他人做替身,进而死里逃生,只身回京的涉政太监茹金)突然上前发话:“不对,罗相!长弓军门还有一人……未除呀!”
“啊?还有一人!”罗青牙问道,“长弓辅三子一父,已全然阵亡,哪还有其他男人生存?”
“罗相大人,您说的长弓辅一父三子,指的是长弓——礼、智、信,三个战将!可是:按周理说,礼、智、信,并不完整啊?值应该是——礼、义、智、信,才对啊!……这里边的排行缺了一个‘义’字,老二,叫‘长弓义’的人,对吗?”茹金睁大了眼睛,郑重提醒罗青牙说。
“呀!你怎么不早说啊?”听斯言,罗青牙不禁大惊失色!冷汗直流!他咬着牙,咧着嘴,边吸着凉气,边醒悟道,“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些?可是……”罗青牙沉思片刻,“可是……如果有你说的‘长弓义’这个人,那为什么朝廷名册上,文才备选:没有明记?武才备选,没有留痕?……难道说——这个老二,会不会是:早夭了不成吗?”
“不会的。”太监茹金说,“距奴才坊间人传,那个老二,因犯家事,私匿大盗姬桑,被家人关进家族水牢,以防朝廷问罪。再说长弓遼那个老狐狸,计谋多得很!……他私匿族人名册,长期瞒报,即非趋利避害,又非远离仕途;而明摆在这里:就是怕有今天‘祸从天降’、‘殃及满门’这么一档子事啊!所以朝野上下,无人见过长弓义的真面目!——长弓遼,真真:不得了呀!”
“啊!……原来是这样!”罗青牙力感疼痛无比,“如此说来,今天这、这、这把火……尚未能‘斩草除根’不成?”
“所以,罗大人您不能撤军呐!”茹金说。
照太监茹金的说法,罗青牙到现在才明白过来:“长弓一门,礼、智、信皆在明处,可那排行当中的第二个‘义’字何在?礼义智信,他家老二‘长弓义’是个活在暗处、从未入过朝堂名册的‘活死人’!老王爷长弓遼瞒天过海,防的就是今天!”如冰水浇头,此刻,罗青牙残存的得意,碎得干干净净。他想起长弓遼那双火中的讥诮,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原来那不是末路的张狂,而是留下后手的从容……
“好,也罢!我、我、我今天就听你的……”罗青牙狠狠咬着牙,他喝令全军道,“听、听好、好了,即便挖、挖地三、三尺,也要找、找出那个——长、长弓义,找到那个水、水牢!”他声音因剧烈的疼痛而断续、扭曲;眼神因无比恐惧,而显得越发狠毒和暴戾!
就这样,原本打算班师回营的羽林官兵们,又无可奈何,不厌其烦,开始了更大范围的搜寻:必须挖地三尺,找出那个谁也没见过的长弓老二出来。
“大人,依奴才看来,”太监茹金有凑到罗青牙身边献策,“长弓遼那个老狐狸,之所以把我等吸引至东北隅的点将台,其目的,怕就是想避开西北角的祠堂!那里必有水牢……”
“水牢?”罗青牙问。
“奴才当年曾伺候过先帝,在先帝身边见过司礼监呈送的长弓府家族水牢工部图,听其地基厚重,即起过疑念,只是当时未特在意。如今想来,那图纸上标记的位置,正是这西北角的祠堂!……所以,水牢定在此处!”
果不其然,罗青牙派人翻查长弓家地契图纸,发现祠堂地基异常厚重;且大火中唯独祠堂未完全焚毁,即格外关注。果然,羽林军在长弓王府西北角祠堂废墟发现了藏匿二郎长弓义的地下水牢。茹金指认说,“对外说什么‘家族水牢’,实际上就是他家的‘避难所’!”
“开挖!挖地三尺!把那个‘影子’,给我抠、抠、抠出来!”一声令下,羽林军一阵拼命的劳工施作,然而,家族百年工事,岂是草草几具工匠铁械,匆匆几些舞刀弄枪的官兵,就能开启的了的?
……
但是,地面上的动静,也的确传到了下面的藏身之所——“水牢”中。
在他们的脚下,昏暗深处:冰冷的地下水,正缓缓荡漾。一丝几乎不可闻的、来自地面的震颤与嘈动,透过了厚重的岩层,传入寂静之域……
二郎长弓义,这个长期来,按照大师虚白和爷爷长弓遼的旨意,隐姓埋名,货走江湖,“不挑山货挑山河”的长弓家老二,此刻正在“水牢”当中。
……
二郎自被长弓辅“关入水牢”之后,家里对他的生活照顾非但未减,反而更加细致起来,不但三天两头的问寒问暖,偷偷摸摸地让他出去放风,还经常督促他把师傅虚白交给他的那部《长弓兵书》读了个滚瓜烂熟……看管水牢的家丁们,把上面听到的各种消息,都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他。事态发展到今天,所有的事情都在二郎这里心知肚明,家灾国难,拧成了一个疙瘩,聚成了一团岩浆,窝在心里,滚烫滚烫,他恨不能马上冲出去,与这片混天黑地,拼出个你死我活……刀光屠戮,焚宅烧家的时候,外面火光乱窜,人影奔突,有一个家丁带着浑身血迹,跑过铁窗跟前,匆忙间,塞进来一串钥匙递给他,并告诉他说:“老王爷转告你:他先走了,把仇人调往点将台了!鸡叫三遍,你要出去,通道就在你的头顶上!……”
此刻,寅时已经过半,还听不到鸡叫,但却听到地上人声踩踏,刀斧凿挖,叫骂之声逐渐清晰入耳……听得出,他们与自己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了。
二郎抬起头来,看到头顶的水牢天棚上,果然有一块铁板,边沿有个小洞,洞里是把暗锁。他用钥匙正好伸进去,打开了这块铁板。推开来,上面是一层“上房”,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抓住铁板的边缘,用力向上一推,铁板发出“咯吱”一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他双手扶框,用力一撑,身体即穿出了水牢的顶棚!顶棚上是一间石砖空房,干燥的地面用石板铺就,有桌,有床,床上摆着一个打开的布包,布包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爷爷给自己准备的逃生用具、布衣服装,桌上陈列着大师虚白给自己的一本《兵法十讲》,以及家里给自己预留的行路银两……
上面的人们显然是找不到水牢暗门的入口,便开始往铁窗扔进燃烧的柴火;柴火遇水即刻湮灭了,于是,他们又开始往铁窗里放烟,想逼迫二郎自己乖乖走出水牢;水火无情,但是烟气却无孔不入,浓烟透过地面铁板上的缝隙涌动上来,被二郎用自己的浸水囚服死死封住,于是浓烟开始倒灌,竟从水牢铁窗反涌而出,令地面的人们剧咳不止,骂声不叠;既然烟熏不成,便用水攻!上面从后院引来井水,把大水疯狂灌入水牢铁窗的狭小入口,不多时便把水牢灌满,溢出了二郎所在房地的那块铁板,眼看漫水竟至脚踝!……
显然,这里的通风道和排水洞均已被上面捣毁坏死,已非久留之地;二郎换好出行衣装,斜背好行礼包裹,开始寻找暗房出口,原来这座暗房确有出口,出口用砖砌成,仅仅可通一人;通道连接着的,是一道青砖“夹墙”,夹墙幽深,色暗无光,曲曲弯弯,深不可测,如果径直过去,那就是长弓府院的高墙之外了……!
寅时三刻,远处传来凤凰岭的第一次鸡鸣,天色非但没有泛亮,反而更加阴沉。二郎摸到家院高墙的尽头,却发现此处瓦砾堆积,夹墙堵死,出口怕是早已变成一片废墟了;扒开碎砖,向外窥视,透过重重叠叠的砖石瓦砾缝隙,二郎瞬间感到一阵心灰意冷:原来在那高墙外面,也早已是罗青牙统领羽林军“控管”的天下:外面百步之外,只见火炬辉映,人影点点,兵马串动,风云瑟瑟,不见星空!毫无疑问的是:倘若贸然从这里冲出,赤手空拳,漫说脱身,恐怕就只剩下“自投罗网”这一步——“死棋”了。
正在踌躇间,凤凰岭的第二次鸡鸣已经传到二郎的耳边……
准备冲出去,拼死一搏的二郎,刚刚抓起了身边的两块砖头,却忽然听到堆在头上瓦砾的缝隙间,传来一阵“咕咕咕”的鹤鸣!他循声拨开了那层瓦砾,一支长腿丹顶白鹤,正翩翩降落在自己身边的这片瓦砾废墟上,漆黑的夜幕下,那白鹤伸出自己的长腿,用爪扒开碎砖,用喙啄开瓦砾……努力帮助自己翻开身边的残砖乱瓦,刨出一个刚刚能容身的狭小空间……
一个熟悉、亲切的声音,从漆黑的夜幕中传来:
“二郎别怕,有老夫我在这里!已经等你……许久了。”
这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师尊——虚白大师。
……
远处,罗青牙正咬着牙,忍着疼痛,催促士兵赶在暴风雨似将到来之前,把水牢里的长弓义搞出来……
突然有几名官兵捡起一堆东西在喊:“看哪!水牢里被淹死的那个人……他穿的囚衣!……从里边流出来啦!……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完完整整的,一身衣服呀!……那个人,已经淹死在水牢里啦!”
“罗相大人,看呀,这还有鞋子呐……!也流出来啦!”
远处雷声滚动,淹没了官兵们的叫声;在湿气刺激的痛苦中煎熬的罗青牙此时却感觉自己似乎终于要得到了今天所要的那个结果了。
“快拿来我看!”他催促道,“衣服上有没有活人身上的气味?”
“有!好像有啊!”身边的太监茹金先闻了一下,“温热的气味……”
“这么说,”罗青牙接过那件囚衣,“长弓军门最后一个男人——长弓义,他……已经死了?”
“谁也能憋在水牢里……变成一条鱼!”太监茹金说。
“就是条鱼,我也要拿到手里!”罗青牙狠狠地说,声音被雷声淹没,闪电划破了夜空。
“罗相!”茹金看了看天空翻滚的乌云,“看来大雨将至,即便把地底下的水都抽干,怕也要等到两三天以后了……”
雷声渐近。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的罗青牙,面色渐渐转露缓和。
“也罢。”他说,“晴天后水牢放水,死要见尸!”
“那现在就撤吧?”茹金问。
“不行!没那么容易……号令羽林全军,最后一遍,再次搜查所有残垣断壁,男女尸体,不得留下一个活人!”
军令下——
“罗相!”身边又有人在喊,“您看!那,还有一个——活的!”
罗青牙勒住缰绳,回头看去:
在离此不远的长弓家族祠堂边,高墙废墟,瓦砾堆上,果然,有一个身著白色仙袍,臂捧云雪流苏,临风银须鹤发,神态悲悯凄然的禅门老者,他背后斜放着那块残缺不堪的《将门忠勇》牌匾;端端庄庄,似旁若无人,安静打坐在那片高高堆起的废墟瓦砾之上!
“虚、虚白……!”罗青牙惊叫道,险些掉下马来,“是、是他……?”
寅时末,雄鸡迟叫三更——
天空仍旧一片昏黑阴暗,不见曦光。
罗青牙带着大队人马,将虚白打坐的长弓家族祠堂废墟围得水泄不通。
虚白法师默念水法道场,声声句句,追悼亡魂,唯天唯地,旁若无人……
“你!你!你……”罗青牙哆哆嗦嗦,伸手指着平日的对手虚白大师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竟敢来此……放、放肆……!”
听到罗青牙的声音,虚白停住禅音,撇了一眼罗青牙与他手下的这些官兵,缓声缓语,道:“长弓,吾世代挚交也。今日被全家戕害,驾鹤仙去……遭此大劫大难,乃人间无以复加之悲、之痛。……余在禅法仙道之门,岂能坐视无声,隔空无应,寂如禽畜乎?……”
“你、你、你要在这里座、座禅……做到什么时候?”罗青牙气得发怵。
“水法道场,最少三日,不晴天,不离也。”虚白大师道。
“不行!”罗青牙喊道,“你给我离开!你马上就给我离开……这里不是你们念经的地方!”
看到他如此无理,虚白没有理会他,只管自己继续默念《超度经法》……
“你再不离开,我、我就……”罗青牙简直要发疯了。
“太子驾到——!”
鸡叫三次——远处传来监国太子亲临现场的声音。
虚白望着天空那片已然降临地面的翻腾浓云,看着乌云夹缝中开始闪裂的雷暴,知道天象已将如所料预期,便伸手招呼身边的丹顶白鹤,挥动起流苏,指向了眼前那片茫茫无际的万丈苍穹,向云鹤庄严发出号令,道:
“鹤儿云飞……呼雷,唤雨,——即往九霄……去者!!”
说是迟,那时快。虚白大师话音未落,丹顶白鹤,已经冲向了九霄!
随着鹤声在长空的仰天震啸,凝聚了一夜的乌云顿时裂开来……
只听夜空——天雷震动!电劈环宇!
闪闪金光,撕开白昼!条条雨链,横扫京师!
……
万名羽林,人马打乱;长弓废墟,怒似猛虎!
罗青牙的断臂,被暴雨冲刷,如千刀万剐般生割,疼得满地乱滚,哇哇哇乱叫;监国太子见此局面,呼唤众人抬起罗青牙,赶快撤军。并向着虚白大师连连作揖,不管虚白听见听不见,远处向他大声草草告辞:
“国师息怒,学生祭母来迟。吾监国理政,非此不得也,万望海涵啊!”
雷声之烈,暴雨之狂,五步之内,竟不见旁人。
恰似地狱下爆发的火山,掩盖了眼前的一切……!
一品鹤——虚白大师,稳坐废墟瓦砾之巅,恰如一尊真佛。他纹丝未动,不答众人,仿若天下无人一般,直管口中念词。
大军退去,罗青牙与监国太子,也终于不见了踪影;天似有知,凤凰岭下,竟然天开一线,乌云留出来了片刻的晴空与宁静。
鸡叫三遍!
虚白大师腾出身体,挪开背后的那块残缺的《将门忠勇》牌匾;看着浑身湿透的长弓二郎,从废墟里安然无恙地走出了地面。
“大师!”二郎“噗通”一声跪在虚白面前。
“不要再多说了。”虚白扶起身边的二郎,挥动流苏,扫去他身上的灰尘,谆谆告诫道,“即刻离开这里,沿凤凰岭,登军都山,前往太行山深处……那里——就是你安身的家!”
“大师……”二郎似乎还有无数的心里话,要对虚白言说。
“去吧!”虚白打断二郎的话,竟挥手向他告别——
“马上就走,不要回头……隐姓埋名,永远记住奸臣罗青牙说出的那句话:——天下从此无长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