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终章:一线生机) (第2/2页)
“原来是这样。”老陈脸上的憨厚笑容不变,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恍然和同情,“哎呀,那可真是……这大妹子看着年纪轻轻的,咋就……不过,”他话锋一转,搓了搓手,露出为难的神色,“老乡,你看,这人都伤成这样了,骨头可能都摔断了。这荒山野岭的,也没个大夫。你们带她回去,怕是不好走啊。要不这样,俺们这车虽然破,好歹能拉人。俺们正好要出山去镇上,顺路捎上她,送到镇卫生院看看?也算积德了。等治好了,你们再来接人?”
老陈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女人伤势严重,暗示对方别想轻易把人带走“处理”,又给出一个看似合理的解决方案,同时强调了“出山”、“去镇上”,既是试探,也是警告——我们要出山,镇上可不是你们村里。
刘铁柱脸色一沉。这老东西,看着憨,心眼不少。送到镇上卫生院?那还得了!这女人一醒,什么都完了!他绝不能让这女人活着离开这座山!
“不用麻烦了!”刘铁柱的语气陡然转冷,往前又逼了一步,手里的木棍无意识地敲打着地面,“俺们山里人,皮实,这点伤死不了。村里有土郎中,能治。把人交给俺们就行。”他身后的瘦高个配合地松了松狗链,那条黑狗立刻冲着老陈和小海龇牙低吼起来,瘸着一条前腿,模样更显凶恶。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老陈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知道,善了是不可能了。对方是铁了心要人,而且很可能不只是要人,是想要这女人的命!他握着撬棍的手心渗出了汗,脑子飞速转动。打?对方三个壮年男人,还有条恶狗,他和侄子就两个人,还带着个重伤员,胜算渺茫。跑?皮卡发动需要时间,而且这路况,对方要是扔石头或者那狗扑上来咬轮胎……
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车斗。女人依旧昏迷,脸色白得像纸。但她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有转机?
不,不能再等了。
就在刘铁柱失去耐心,眼中凶光一闪,准备强行抢人之际——
“呜——呜——”
一阵低沉、规律、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声,忽然从山谷的另一头,道路延伸的方向传来!
不同于老陈这辆旧皮卡沉闷的柴油声,这声音更浑厚,更有力,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是汽车!而且不止一辆!正在快速接近!
所有人都是一愣,齐齐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道路转弯处,先是两束明亮的车灯刺破林间的昏暗,紧接着,一辆墨绿色的、方头方脑的越野车猛地拐了出来,车身上溅满了泥点。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同样款式的越野车紧随其后,卷起滚滚烟尘,疾驰而来!
三辆车速度极快,转眼就到了近前,刺耳的刹车声中,呈一个松散的半弧形,堪堪停在了老陈的皮卡后方和侧前方,隐隐将这片区域围了起来。
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七八个身影敏捷地跳下车。这些人穿着统一的深色作训服,动作干脆利落,训练有素。他们迅速散开,站位隐隐封锁了各个方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现场——衣衫褴褛、昏迷不醒的女人,手持撬棍、满脸戒备的老陈和小海,以及手持棍棒、牵着恶犬、神色惊疑不定的刘铁柱三人。
气氛,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刘铁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木棍的手微微发抖。他身后的瘦高个和矮壮男人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充满了惊惧。
这些人……这气势……绝不是普通路人!
为首一辆越野车的副驾门打开,一个身穿深灰色夹克、面容冷峻、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下来。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车斗里昏迷的李知恩身上,眼神微微一凝。然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向刘铁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们,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刘铁柱喉结滚动,额头的冷汗混着血水流下来。他张了张嘴,想重复刚才那套“疯子偷东西”的说辞,但在对方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陈的心脏却猛地一跳。他看到,那个穿夹克的男人身后,一个同样穿着作训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类似平板的设备,屏幕正闪着微光,似乎在比对什么。而他的目光,时不时就落到昏迷女人的脸上,又快速看一眼屏幕。
他们……是来找她的!
老陈当机立断,猛地举起手,大声道:“同志!我们是过路的,收药材的!看见这女同志从崖上摔下来,伤得很重!正想救人,这三位老乡就来了,说是他们村的,要把人带回去!可这女同志伤得这么重,得赶紧送医院啊!”
他刻意强调了“从崖上摔下来”、“伤得很重”,点明了女人的危急状况,也暗示了刘铁柱等人行为的不合理性。同时,他侧过身,让开车斗的位置,让来人能更清楚地看到李知恩的惨状。
穿夹克的男人目光一凛,几步上前,来到车斗边。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李知恩的情况,尤其是她身上那些明显不只是摔伤造成的痕迹,眉头紧紧锁起。他伸出手,似乎想探一下她的颈侧,目光却落在她那只无力垂落、却沾着血污、依然紧握着什么的手上。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
那个小小的、沾着血迹的银色U盘,滚落出来,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一点冰冷的光。
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看向刘铁柱,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陡然沉了下去,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李知恩同志,是你什么人?”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刘铁柱如遭雷击,面无人色,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身后的瘦高个和矮壮男人,更是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坐下去。
完了。
彻底完了。
老陈悄悄松了口气,松开了紧握撬棍的手,发现掌心全是冷汗。他看了一眼车斗里依旧昏迷、但胸口已经开始有规律起伏的女人,又看了看那些迅速控制住局面、将刘铁柱三人隔开、并有人开始用对讲机呼叫支援的“同志”们。
天光,不知何时,已彻底大亮。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惨白的阳光,恰好落在李知恩沾满血污和泥泞、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冰冷的山风,依旧在河谷间呜咽盘旋,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进依旧奔腾不息的山涧水中,转眼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