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思念文学 > 江南烟雨葬花魂 > 第七十六章 络纬吟:徐媛与那一架未尽的络纬

第七十六章 络纬吟:徐媛与那一架未尽的络纬

  第七十六章 络纬吟:徐媛与那一架未尽的络纬 (第2/2页)
  
  可他老了。他比她大十几岁,老得比她快。他的头发白了,他的腰弯了,他的眼睛花了,他的手抖了。她扶着他,在园中散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剩下的日子。她不知道还剩多少日子,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一个人走。她要陪着他,走到最后。
  
  他死了。死在范园的花厅里,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织完那匹布的那个秋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五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范家的媳妇,是范允临的妻子,是范允临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范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范允临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放在了织布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布是她唯一的伴侣。她每天在络纬轩里,摇着织机,织一匹又一匹的布。布织好了,她把它挂在墙上,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取下来,拆了,重新织。她织了拆,拆了织,织了又拆,拆了又织。她不是不会织,是不敢织完。织完了,她就没事做了;没事做了,她就会想他;想他了,她就会哭。她不能哭。她是范家的媳妇,是范允临的妻子,是范允临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哭。她只能织,织到丝都断了,织到梭都秃了,织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梭了;她怕拿不动梭,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了。
  
  她在《络纬吟》中写道:
  
  “络纬声中断,孤灯影半昏。旧诗犹在箧,不忍再开看。”
  
  络纬声中断——络纬的声音断了,像她的心,断了。孤灯影半昏——灯是孤的,影是半昏的。旧诗犹在箧——那些旧日的诗,还在箱子里。不忍再开看——她不忍心再打开看。看了,会哭;哭了,就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她怕自己会死。她不能死。她还有孩子,还有范家的香火,还有那些没有织完的布。
  
  她晚年,是在络纬轩里度过的。络纬轩,是她自己取的名字。络纬,是纺织的虫,秋天叫得最响。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只络纬,在秋天的夜里,一声一声地叫,叫到嗓子都哑了,叫到声都破了,叫到再也叫不动了。可她还在叫。在梦里叫,在诗里叫,在那句“络纬声中断”里叫。
  
  她一个人,住在范园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范允临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织布上。她织了一匹又一匹的布,布上绣着鸳鸯,绣着并蒂莲,绣着她说不出口的、藏了一辈子的话。那些话,她没对任何人说过。可她织出来了。织在布里,织在线上,织在那一匹永远不会送出去的布中。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苏州的范园里,落在络纬轩的瓦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络纬吟》,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范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络纬吟》。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明诗综》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络纬吟》中写过这样一句:“络纬声中断,旧诗不忍看。”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络纬声断了,她的旧诗不敢看了,她的命,也快断了。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命断不断,是那句诗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她的络纬声,也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秋天虫鸣的时候,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那只络纬还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她的叹息,像她的呼唤,像她在那架织机前,摇了一辈子的梭,织了一辈子的布,等了一辈子的人。
  
  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范园的瓦上,落在络纬轩的窗棂上,落在织机的梭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络纬吟》中写过这样一句:“络纬声中断,旧诗不忍看。”她不忍看,可她写了。写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她的络纬声,也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她。听见她摇动织机的声音,听见她翻动诗稿的声音,听见她在灯下轻轻地、轻轻地念着那句——“络纬声中断,旧诗不忍看。”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在木叶打造虫群科技树 情圣结局后我穿越了 修神外传仙界篇 韩娱之崛起 穿越者纵横动漫世界 不死武皇 妖龙古帝 残魄御天 宠妃难为:皇上,娘娘今晚不侍寝 杀手弃妃毒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