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章:帝鸿 (第1/2页)
天界大帝驾临蓬莱界的那一天,陆州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密如丝,从清晨一直落到午后。雨水打在青流宗山门的石阶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那道笼罩山门的青光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澈,像是被洗过了一遍。弟子们照常做早课,长老们照常处理事务,一切都跟往常一样——除了何成局。
何成局今天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换了一件新的。还是青色的,但料子明显好了一些,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云雷。这是彭美玲上个月偷偷给他做的,一直压在箱底没机会穿。今早她拿出来放在他床头,什么话都没说。何成局看了一眼,笑了笑,穿上了。
“人靠衣装。”他站在铜镜前,整了整领口。
“佛靠金装。”林涵端着一碟新蒸的包子走进来,嘴上的油还没擦干净,“宗主今天要见客?”
“贵客。”
“多贵?”
“天界大帝。”
林涵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地上。她瞪大眼睛看着何成局,发现他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表情。她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那我再去蒸一笼。”
何成局笑了,从她碟子里抓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馅是鲜肉的,皮薄汤多,张海燕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不用,”他边嚼边说,“来的是客,不是打手。天界大帝帝鸿氏,是太神宫请来站台的。他来蓬莱界,是要告诉所有人,太神宫背后站着天界。”
“那宗主打算怎么办?”
何成局咽下包子,又喝了一口茶,才不急不缓地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林涵愣住了。她想笑又不敢笑,最后捂着嘴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太神宫那边传来了正式的拜帖。不是玉简传讯,而是一张真正的金色拜帖,由天界使者亲手送到青流宗山门外。拜帖上只有一个字——“帝”。落款是帝鸿氏。
这在天界的规矩里,是最高规格的通牒。天界大帝降临凡界,不拜会,只见召。帝鸿氏这是在告诉何成局:我来蓬莱界了,你自己过来见我。这是天界的傲慢,也是天界的底气。
何成局拿起拜帖看了看,递给一旁的林银坛。
“收好,”他说,“等会儿回礼用。”
林银坛接过拜帖,犹豫了一下:“宗主打算去太神宫?”
“不去。来者是客,该他登门。”
说完,他转身走出大殿,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开始煮茶。茶是张海燕新配的,君山银针配上三味清心明目的灵药,香气清雅,回甘悠长。
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的骆惠婷和林涵,正走在居仙府最繁华的坊市街道上。她们抵达居仙府已经一天了,田守一答应引见赵丹心,但赵丹心迟迟没有露面。
骆惠婷心里清楚,赵丹心是在等。等太神宫那边的消息,等天界大帝的态度,等风向彻底明朗。她没办法催,只能等。两边的等待,在这个雨天里隔空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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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神宫。
太神宫坐落于蓬莱界中部,云海之上。三千六百级白玉阶从云端垂落,每一级台阶两侧都站着一名金甲侍卫。宫殿本身由整块的云中玉雕琢而成,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正殿名为“承天殿”,殿顶高九十九丈,象征着天道之下、万物之上的地位。
此刻,承天殿中站着十二个人。
十二位太神宫长老,每一位都是大罗境。这是太神宫在蓬莱界的全部核心力量。六位天罚司大罗被废之后,太神宫的顶尖战力折损了三分之一,但剩下的三分之二依然足以横压蓬莱界任何一个势力——除了青流宗。
十二位长老分列两侧,垂手肃立。正中的主位空着,因为今天的正主还没到。但主位旁边已经加了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玄色龙纹袍,面容方正,蓄着三缕长须。他的眼睛很有意思——瞳孔里不是眼白和虹膜,而是两团缓缓旋转的星云。这就是天界大帝,帝鸿氏。
帝鸿氏的存在感极其怪异。他明明坐在那里,但十二位大罗长老的神念扫过去,那个位置空空如也。他明明没有说话,但所有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这就是天界大帝的境界——他已经超脱了“存在”的范畴,进入了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状态。大罗是“异数”,天界大帝是“定数”。定数是不可违的。
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尺子量每一步的距离。殿门推开,走进来的人是吕道玄。曾经的天罚司首座,如今只是一个天仙境的老者。他的白发白得发灰,脸上的皱纹比三天前多了十倍。
他看到帝鸿氏的那一刻,眼眶忽然湿了。
“罪臣吕道玄,”他在殿中跪下,额头贴地,“拜见帝君。”
帝鸿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得很仔细——不是看吕道玄本人,而是看他体内那道已经崩溃的道基。道基之中残留着某种青色的气息,很淡,但帝鸿氏瞳孔中的星云忽然加速了旋转。
“起来。”帝鸿氏开口。他的声音不怎么响亮,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人心口上。在座的大罗修士们纷纷感到一种力量在守护他们的道心,正是帝鸿氏的庇护。
吕道玄站起来的时候,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说说何成局。”帝鸿氏说。
“是。”吕道玄深吸一口气,“此人表面是青流宗宗主,圣人境。但——”他咬了咬牙,“罪臣怀疑,他早在继任青流宗之前,就已经超越了那个境界。”
帝鸿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吕道玄继续道:“三日前,罪臣率领天罚司五位同僚前往震源府问罪。何成局没有动用任何仙力,没有施展任何法术。他只是——伸手点了一下。”
殿内安静得可怕。
“六位大罗,在他面前,连一息都没撑过。”吕道玄的声音在发抖,“他自称‘万梦之主’。他说,在他的梦里,他的规矩就是天道的例外。”
“万梦之主。”帝鸿氏重复了这个称号,语气平淡,但瞳孔中的星云又加速了一分。
“还有。”吕道玄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碎裂的天道令牌碎片。何成局在震源府大殿里捏碎的那块令牌的残片。帝鸿氏接过碎片,将碎片放在掌心。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认真。他盯着令牌碎片上那道气息,看了整整十息。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承天殿的穹顶,望向了蓬莱界的南方。那是陆州的方向。
“备龙辇。”他说。
十二位大罗同时变色。天界大帝出行,龙辇既出,万灵朝拜。这意味着帝鸿氏不止是要见何成局——他是要以天界大帝的正式身份驾临青流宗。这是一种极高级别的重视。
“帝君,”一位长老出列,“青流宗不过是一个陆州小宗,何成局再强也是凡界修士。帝君亲自驾临,会不会太过——”
“凡界修士?”帝鸿氏看了他一眼,“能在令牌碎片上留下能让我都感到法则压迫的气息,你告诉我,他是凡界修士?”
那长老哑口无言。
半个时辰后,龙辇出了太神宫。
九条真龙拉辇,每一条都是天仙境巅峰的龙族后裔。龙辇本身由天界神木打造,通体玄黑,四角悬挂日月珠。辇后跟着三十六名天兵,每一位都是地仙境巅峰。辇两侧各有四名金甲神将,清一色的大罗初期。
这是天界大帝的正式仪仗。帝鸿氏坐在辇中,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他身边还坐了一个人——木苍天。
木苍天是半个时辰前赶到的。他跪在承天殿外求见帝鸿氏,额头磕出了血,终于换来了一次面圣的机会。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哭诉,只是把自己的伤展示给帝鸿氏看——胸口那个还在缓慢扩散的裂痕。
然后他说了一句最关键的话:“何成局那夜说,蓬莱界这盘棋,该换人下了。”
帝鸿氏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三息。
“跟上。”他说。
于是木苍天坐上了龙辇。他坐在帝鸿氏身侧,内心翻涌着狂喜和仇恨。他要亲眼看着何成局被天界大帝镇压,他要看着那道青色的光从天穹上消失,他要看着青流宗化为废墟。他相信帝鸿氏有这个能力——天界大帝,这四个字本身就代表了天界之下最高的战力。
龙辇破开云海,向南方驶去。一个时辰后,陆州的轮廓出现在云层下方。从高处俯瞰,整个陆州被一层薄薄的青光笼罩着,像是装进了一个青色的琉璃罩。龙辇在陆州边界上空停了下来,九条真龙齐齐发出长吟,声浪滚滚,震得下方的山川都在微微颤抖。这是龙辇驾临的信号——告诉此地主人,天界大帝来了。
龙吟声中,帝鸿氏的目光落在那层青光上。他瞳孔中的星云开始快速旋转。因为他发现了一件让他意外的事——那层青光拒绝了他的神念穿透。他看不穿青流宗。一位天界大帝看不穿一个凡界宗门。
木苍天也在看。他比帝鸿氏更震惊。因为他发现青光之中还藏着一样东西——一道由完整法则凝结成的文字,在青光深处缓缓流转。那是一个“规”字。整个陆州的地脉、灵气、风雨、日月,都在沿着这个“规”字运转。这不是阵法,不是结界,而是一套全新的法则。
何成局炼制的仙器“规矩”,竟然真的在改天换地。
龙辇缓缓下降,落在青流宗山门外三十丈处。九条真龙收起龙威,低下了高傲的头颅。不是因为敬畏,而是因为那道青光之中有一股力量,压得它们抬不起头。三十六名天兵和金甲神将分列两侧,帝鸿氏从龙辇中走出。
他脚踏实地的那一刻,青流宗山门内传来一声清脆的钟鸣。不是迎客钟,是日常的午时钟。接着,山门打开了。走出来的人不是何成局,而是一个穿着青色长裙的女子。她手按剑柄,面容清冷,目光在龙辇和天兵天将身上扫过,没有行礼。
“青流宗内门长老,林银坛。”她自报姓名,声音不高,“宗主请帝君入山一叙。”
帝鸿氏看了她一眼。天仙境初期。六位大罗打不进去的地方,守山门的居然是个天仙境。他想说什么,但林银坛已经转身往里走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帝鸿氏沉默了一瞬,抬步跟上。木苍天下意识地也要跟上去,却被帝鸿氏头也不回地一句话钉在原地。
“在外等候。”
木苍天的脸色瞬间铁青。他不敢违抗,只能站在龙辇旁,看着帝鸿氏的背影消失在青流宗的山门内。青光在他头顶缓缓流转,像是无数双无声嘲笑的眼睛。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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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流宗后院。
何成局坐在石凳上,面前的茶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身边只站了两个人——彭美玲和张海燕。林涵和骆惠婷出远门了,林银坛去迎客了,院子里难得安静。雨已经停了,午后的阳光透过云隙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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