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章:帝鸿 (第2/2页)
帝鸿氏走进后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个穿着新青衫的年轻人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身旁站着两个女子,一个在摆弄阵盘,一个在看炉子。这画面太寻常了。寻常得像是乡下的富户人家在午后纳凉。但不是寻常的地方——帝鸿氏再次感受到那道法则的压迫感,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与他格格不入。
“坐。”何成局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帝鸿氏没有坐。他看着何成局,用他瞳孔中的星云去看。星云加速旋转,他的视野穿透了肉身,穿透了仙力,穿透了圣人道果,直抵最核心的本源。然后他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青色虚空。虚空中,盘踞着一条龙。那条龙闭着眼睛,身形庞大到没有边界,鳞片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是一个独立的梦境。它的呼吸极为缓慢,每一次吐息都像是一个世界的生灭。在龙腹位置,盘坐着一个人。正是何成局。
帝鸿氏的瞳孔猛地收缩。视野破碎了,星云恢复成正常的瞳孔。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这一步让后院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何成局依旧端着茶杯,笑容温和:“茶凉了就不好喝了。张海燕,给客人倒一杯。”
帝鸿氏坐下了。
他端起张海燕递过来的茶,但没有喝。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缓缓摩挲,沉默了足足二十息。这二十息里,他想了很多——想到了太神宫送来的情报,想到了吕道玄的汇报,想到了木苍天胸口的裂痕,也想到了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青龙后裔。”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如暮鼓。
何成局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微微侧头看他。
“青龙一族在万年前就已经灭绝了,”帝鸿氏说,“天道亲手抹去的。为什么还有后裔?”
“灭绝?”何成局放下茶杯,“这个词用得不好。”
“哪里不好?”
“灭绝是指杀光了。但青龙一族不是被杀光的——是被分化、打压、削去了圣位和龙脉,然后被赶出了三界。”何成局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茶杯里的茶汤在微微颤动,“帝君,你当年还没坐上天界大帝的位置时,东海的那场青龙之役,你参与了。”
帝鸿氏没有接话。
“不过这些不重要,都是过去的事了。”何成局笑了一下,给自己续了一杯茶,“说正事。你来是因太神宫而起,但你是帝君,你应该知道那只是一部分借口。”
帝鸿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什么。然后他缓缓点了头:“木苍天不重要。我驾临蓬莱界,是因为天界的‘圣人猎杀’计划。五年前,天界密议决定——凡界所有有可能突破圣人境的存在,都在猎杀计划名单上。何成局,你的名字目前在名单的第三位。”
帝鸿氏说完这句话,他身后的空间忽然开始扭曲。他带来的三十名天兵和四名金甲神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青流宗山门外,此刻正排成战阵,灵力链接成一片金色的海洋。
而帝鸿氏本人依然端坐在石凳上,瞳孔中的星云缓缓旋转。
“何宗主,我是来说服你远遁的,但太神宫想要的不是说服。太神宫和他们背后的意志,要你死。”帝鸿氏说到这里,停了停,似乎在估算什么。然后他开口:“这外面是三十二人大阵。由太神宫顶尖战阵师设计,专门用来猎杀超限圣人。三十个天仙巅峰,三个大罗,一位天界大帝。这是必杀之局。”
话音刚落,山门外的金光化作一片滔天巨浪,朝青流宗当头压下。金光的温度极高,所过之处,空气在沸腾,山石在熔化。院中茶壶里的茶汤开始冒出热气,张海燕的药炉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何成局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抖。他喝了一口茶,然后将茶杯轻轻放在石桌上。杯底与石面接触的那一声轻响,是所有在场的人听到的唯一回应。因为在茶杯落桌的那一瞬,笼罩青流宗的那道青光忽然亮了一瞬。那一瞬间极其短暂,短到帝鸿氏都来不及反应。
然后金光消失了。
三十名天兵维持着冲锋的姿势,全部凝固在原处。三名金甲神将保持着出手的姿态,大罗初期的力量凝固在半空中,像被封进了琥珀。不是时空冻结——帝鸿氏很清楚——这是层次压制。他们的意识连同他们的力量一起被某种更高层级的东西吞没了。
帝鸿氏坐在石凳上,一动没动。他的后背有一滴冷汗无声滑落。他带来的战力在何成局面前连一息都走不过。
何成局倒了一杯新茶,推到帝鸿氏面前。
“就这?”他说。然后转头看向张海燕,“水开了,下一壶泡浓一点。”
张海燕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去拿茶叶罐。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向上弯了。
彭美玲在袖中握阵盘的手松开了。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平静。跟着宗主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反转——你以为宗主在第二层,其实他在第十八层。你以为来的是灭顶之灾,其实只是一道送上门来的好茶配菜。
帝鸿氏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那杯茶,茶汤浅碧,热气袅袅。这是他几十万年来第一次被人请茶。也是他几十万年来第一次感受到恐惧。
“你想要什么?”他问。
何成局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向院墙边缘。帝鸿氏跟着起身,走到他身旁。墙外是青流宗弟子的练功场,十几个筑基期的小弟子正在练习基础剑法,呼喝声此起彼伏。更远处的山道上,几个杂役弟子挑着水桶说说笑笑地走过。矿区的方向隐约传来矿工们开采晶矿的号子声。
“帝君,”何成局指着那片景象,“你看。”
帝鸿氏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他看不懂。这些蝼蚁般的人间烟火有什么好看的。
“他们不知道今天来了个天界大帝,”何成局说,“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离死亡只有一息的距离。这事我以前见过很多次。当年东海之战,我见过更惨的。”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只是在清澈的底层,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所以我的规矩很简单——我的人,谁都动不得。”
“你的规矩。”帝鸿氏重复。
“我的规矩。”何成局转头看他,“天界有亿万天兵天将,蓬莱界只是一个小界。帝君,你在天界的地位不是最高的吧?我听说天界十九帝,你排第十七。”
帝鸿氏的瞳孔又是一缩。这件事是绝密。天界内部的排位顺序从不对外公布,何成局怎么会知道?他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不需要问。万梦之主。如果这个人真的能入梦,那么天界的秘密在他面前也许根本就不存在。
“你的意思是,”帝鸿氏缓缓开口,“你能帮我?”
“不能。”何成局摇头,“我不帮谁。我只是告诉帝君——青流宗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敌人,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棋子。蓬莱界这盘棋,从今天起由我自己下。”
帝鸿氏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杯还没喝的茶,伸手端起,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但入口之后,一股清甜的回甘从舌根蔓延到喉间,再沉入丹田,最终化作一缕青色的气息融入了他的星云。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旋转,然后继续转起来——比之前更快,更亮。
“好茶。”他放下茶杯。
“张海燕配的。”何成局说,“喜欢的话,带两盒回去。”
帝鸿氏没有推辞。他接过张海燕递来的两盒茶叶,转身向院门走去。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名单上不只是你一个人。”他没有回头,“排在第一位的那个人,是我们联手都未必能赢的存在。”
何成局没有问是谁。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知。”
帝鸿氏走了。他走出青流宗山门时,三十名天兵和三名金甲神将才从凝固中恢复过来,茫然四顾,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九条真龙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它们比人类更敏锐,它们感受到过刚才那股力量的本质——那是血脉的压制。远古的血脉,比天界更古老的血脉。
木苍天站在龙辇旁,脸色煞白。
“帝君……”他张了张嘴。
帝鸿氏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一眼。
“回太神宫。”他登上龙辇,语气平淡,“木苍天,你跟太神宫的事,自己了结。”
龙辇升起,破空而去。木苍天一个人站在青流宗山门外,头顶是那道依旧流转的青光。胸口的裂痕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慢慢转过身,望向山门的方向。山门紧闭,没有人出来看他一眼。门楣上那块陈旧的匾额上,“青流宗”三个字已经被青光洗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发现,这三个字的字迹,跟那件仙器“规矩”里的字,一模一样。
是同一个人写的。
木苍天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第一次问自己一个问题——我来招惹他,到底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那道青光依旧笼罩着陆州,不增不减,不急不缓,像是一个温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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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流宗后院。
帝鸿氏的龙辇消失在天际之后,彭美玲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半天的问题。
“宗主,天界大帝的茶,你送了两盒。这是不是有点太客气了?”
何成局端起自己那杯还没喝完的茶,吹了吹浮沫。
“茶叶里放了什么?”彭美玲追问。
何成局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空杯放在石桌上。他站起身往回走,走到屋檐下时,偏头朝彭美玲说了一句话。彭美玲眨了眨眼,然后笑出了声。一旁的张海燕捂住嘴,肩膀直抖。
只有林银坛站在屋檐下,手按剑柄,目光依旧清冷。
“宗主,”她问,“他还会再来吗?”
何成局抬头看了看天。雨后的天空清澈如洗,一道彩虹从矿区那头的山脉横跨到居仙府的方向。
“不是他会不会来的问题,”他说,“是下一个来的是谁的问题。天界十九帝,名单第三位。排在第一位那个,比帝鸿氏更高。”
他推开房门,走入屋内。
“关门。歇一歇。”
门关上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茶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远处,矿区灯火通明,练功场上弟子们的呼喝声清脆而整齐。那道青光依旧笼罩着陆州,不增不减。但所有人都知道——就在今天,天界大帝来过。然后天界大帝走了。走的时候,带了两盒茶叶。
而青流宗该喝茶喝茶,该练功练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好像什么都已经发生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