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0 什么叫空头之王啊(7K) (第2/2页)
这当然是强烈禁止在司法程序中对嫌疑人进行有罪预断。
过山峰已经组建欧洲律师天团,关于后续法律诉讼的一大倚仗便是这项根本原则,而证据链也确实如鲍曼所说,因为不同地区法律差异与离岸公司的保密性很难被构建完整。
时至如今,离岸设计的隔离性仍然在发挥着对抗的效果,这一点不因为俞兴身份的曝光而失效。
要证明俞兴有罪,那就应该证明那些做空资金与他的关系,而不是要求俞兴来自证清白。
当然,实际的司法实践可能会出现小小的偏差,而律师天团就是为了保障司法实践的正确性。
鲍曼是带着私人情绪的,因为他的财富在过山峰的做空中消失一大半,这种情况在同事身上也不少。
他喊出的那声“欺诈之王”更多是个人情绪的宣泄,东方大空头的平静反而更让他恼怒和烦躁。
但是,终究是德国BaFin和欧盟调查小组成员,此时当着众多媒体的面,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否定欧盟的宪法性法律精神与规定。
鲍曼盯着表面激动但眼神冷静的俞兴,说道:“任何人都无法逃脱法律制裁,BBA是这样,过山峰也是这样……”
大律师邓宁这时发出抗议,认为来自欧盟的鲍曼仍旧是在对自己的当事人进行有罪推断。
俞兴顺势说道:“当然是这样,我相信法律,也希望你不要混淆自证与披露的条款,以及,你今天的公开有罪暗示也面临着诉讼风险,至于我要不要起诉……”
鲍曼冷笑一声,职业生涯中见过很多类似这样试图拿捏的威胁。
俞兴再次把视线投向现场:“这种对正当权利的维护也是法制的体现之一,告还是不告,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现场津津有味看着“空头不可怕,就怕空头有文化”的一幕,没想到还有互动环节。
瞬间,是这么一瞬间,先是一小阵“告告告”的声音,然后是点燃全场的“告告告”。
告告告!
告告告!!
俞兴从善如流,坚持法制,对邓宁说道:“我委托你追求这位欧洲先生对我有罪推断所造成的恶劣影响。”
鲍曼听着满场的声音,忽然感受到一种空头操纵金融市场的具象化。
他听着“告告告”,再看邓宁的眼神,拿起话筒却没声音。
“我们要坚持法制,我们不要双标。”俞兴的声音还在响起,“不管大小,希望都是这样,那些过山峰做空过的公司有很多已经接受惩罚,也有一些还在调查流程,希望鲍曼先生今天过来指导的法律精神都能得到贯彻的实施。”
依旧是夹杂着嘘声的满场掌声。
俞兴觉得这可能是自己能经历的一场最特殊的见面会。
现场保安们得到示意,已经在逼近面色不愉的欧洲三人组。
俞兴再次提高声音:“我要说一句!很重要!我要说一句!”
现场安静下来,包括三人组也看向大空头。
“碳硅集团是一家很优秀的公司,具有庞大的市场与前景。”俞兴趁机宣扬正事,“希望大家能够多多支持,未来我们也会在香江以及全球市场推出适合的新车型!”
这一次是满场的嘘声。
俞兴也有点无奈,回身指了指屏幕上的碳硅集团招股书发布会字样。
欧洲调查组在香江没有执法权,客观来说,他们这一趟的表现也不够专业,最后被裹挟的“告告告”更是让人显得尴尬。
只是,就在俞兴坐下,就在三人组走向出口,安静的现场又陡然响起声音。
“等等!等等!我要举报!”
又一个外国人站起来发出怒吼,这一次却是后排的位置。
他迎着全场的目光,继续喊出一句话:“我也要话筒!!”
欧洲三人组停下脚步,先看向同胞,再看向台上错愕的俞兴。
俞兴不是表演,确实错愕,愣了两秒后说道:“给他一个话筒。”
“我叫乔治,我要举报上市公司施泰因霍夫造假!”外国人迅速拿到话筒后让声音更加响彻全场,“我在德国的举报没有生效!他们不理我!还让我丢掉了工作!!施泰因霍夫造假!!!”
俞兴第一时间伸手:“等等,鲍曼,请留步。”
鲍曼的脚步没有动:“虽然不是我的职责范围,但我回去后会查看相关情况。”
俞兴让崔之愚和邓宁换了位置,又紧急查阅施泰因霍夫的基本信息,然后侧头与大律师交流。
在这么两分钟时间里,举报人乔治一直在控诉施泰因霍夫的造假,也在控诉背后亿万富豪维泽对自己人生的迫害。
俞兴得到律师的支持,拍了拍话筒,提到过山峰:“过山峰是一家独立的调研机构,依托于它的调研,我本人确实有一些财务性的合规的做空。”
“大家都知道过山峰过去出具的调研报告都得到了证实,有些人猜测我是通过内幕消息,但这太可笑了,如果内幕消息那么好获取,华尔街都应该是百战百胜的空头。”
他强调道:“不是内幕消息,不是操纵市场,过山峰只是把对上市公司基本面的研究做到极致而已。”
俞兴操作电脑,后面的大屏幕就展现出德国上市公司施泰因霍夫的基本信息。
他一边操作,一边提取信息,继续说道:“我知道很多人不相信这一点,包括调查小组,但我觉得大家只是对上市公司存在滤镜,所以对一些常识性的问题都选择性地忽略。”
“我必须强调,过山峰的调研与我本人的言论不具有指导性,也不推荐任何股票的财务性操作。”
随着大屏幕上显示出越来越多的施泰因霍夫公司信息,钻石宴会厅里的众人仿佛意识到什么,陡然响起挥之不去的嗡嗡声。
在场有慕名而来的银行、证券、对冲基金乃至空头,他们听着这话的意思,空头之王似乎想直接现场分析这家公司的基本面情况。
“这位乔治先生提到的施泰因霍夫公司是一家德国上市公司,我们简单阅读它的财报……”
俞兴没有半点客套的意思,直接点开财报阅读信息。
其实,抛开基本面,单看一个外国人远道而来地跑到空头之王见面会来费尽心思的举报一家德国上市公司,这是什么精神?
从乔治三言两语里能看出来,他正在寻找一个空天大老爷!
俞兴开了一句头,没有很顺畅的说下去,但这反而让现场屏气凝神了。
欧盟调查组的三个人面面相觑,鲍曼狐疑的瞧着台上的大空头,几乎怀疑对方是在找托。
“财报信息很多,但经常看财报的朋友们都知道,很多都是常规性的。”俞兴恢复说话,又强调了一句,“我对施泰因霍夫公司没有任何立场,现在不代表我在试图认定它造假,我们只是就着一个来自投资者的质疑来看看它的基本面。”
“好的,现在出现一个不太常规的表现,这家公司在过去三年期间进行了超过20起跨境并购,涉及家居零售、百货等多个板块。”
“我们看这个数据,它在2013年的商誉是12亿欧元,但去年的2015年已经达到58亿欧元,占总资产的比例超过40%。”
“我们不能轻易认定这里存在问题,它只是没那么常规,不过,如果一家企业致力于在全球市场的快速扩张,并购次数太多也是正常的。”
俞兴的声音带着思考的意味,在电脑屏幕的非常规信息上进行标注。
他再次陷入沉默。
五分钟之后,俞兴的声音再度在寂静的现场响起,语速显得比较缓慢:“但现在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现场的专业人士,欧洲去年零售市场的表现怎么样?”
十秒钟之后,一位金丝眼镜举手回答:“去年欧盟统计局的数据,欧洲零售市场增速只有1.2%。”
“我知道欧洲过去几年的经济表现不好。”俞兴结合模糊的背景来肯定这个数据的复现,继续在屏幕上标出重点,“但在这样的缓慢增速里,施泰因霍夫公司有一项表现是我浏览众多上市公司财报里都十分惊艳的,它并购的公司似乎全都实现了业绩承诺的100%达标。”
“唔,我们搜搜,它并购的公司有南非的,有东欧的,嗯,比较偏重新兴市场,但没有一家需要计提商誉减值,有没有具有零售行业经验的人来给我解惑,这正常吗?”
一问一答,紧接着又抛出一问。
这似乎真有异常问题出现了。
现场无可避免地响起议论声。
三十秒后,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却断然道:“这不可能!我是香江零售商会的副会长曹毅恒,俞总,这不可能!”
他没有回答正常与否,而是直接给了论断。
副会长曹毅恒接过被迅速递过来的话筒:“零售行业的竞争本就很大,尤其是南非和东欧这些市场,它们不光存在市场竞争,还有汇率波动,刚才有人说欧洲零售市场增速只有1.2%,这就证明它的消费确实很疲软!”
“零售行业的业绩稳定性本来就差,不只是差,是极差,这样超过20家并购还能100%完成业绩承诺,没有一家要计提商誉减值,这压根不可能!”
俞兴“嗯”了声,伸手示意这位零售业的资深人士坐下。
曹毅恒坐下之后忽然又喊了一句:“我不是托,我要是俞总的托,我儿子生儿子没屁眼!”
满场哄笑,还有人认出这位副会长。
“好的,曹会长提供的大概属于常识判断,结合这个常识判断,我们再看财报里的一个非常规指标。”俞兴拉动页面,标注重点,“这家公司并购的目标,它们的市盈率都在20-30倍,但据我所知,零售行业这几年也就8-12倍吧。”
“顺着这样的非常规数据,好了,这有条也挺非常规,它在去年发行15亿欧元债券,标注的是补充流动资金,但同期分红从1.2亿增长到2.5亿欧元,一边借钱,一边高分红,这和零售企业的现金管理逻辑不太一样。”
俞兴从上往下的拉着网页,没有用造假,而是用克制的语气说道:“非常规,非常规,还是非常规,这样的非常规数据表现,嗯,这家上市公司去年审计报告是非四大的中小型事务所出具,重点也提到‘并购标的公允价值评估存在重大不确定性’,但最终出具的还是‘标准无保留意见’,啧。”
对于一家跨国上市公司,又是频繁并购的跨国上市公司,它放弃四大会计师事务所而选择小所审计,这种动作本身就透露出一股规避严格审计的味道。
俞兴这边还没给出自己的判断,场下已经有人喊出来了。
“造假!它造假!!”
俞兴看向匆忙给出论断的人:“我是一个很保守的空头,我不这么认为它在造假,这只是一次基于公开信息的基本面研究,但这样非常规的表现确实会纳入我的后续探讨范畴。”
随着俞兴的声音,很多信息从现场往外发布,多位欧美空头迅速把视线投向施泰因霍夫公司,连带着去年为它担任审计的事务所也迅速收到信息。
空头之王来了!
那就……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