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2章雨夜的密码 (第2/2页)
他翻身滚进阁楼,顾不上满地的碎玻璃,立即爬起来,冲向天窗。天窗很小,仅容一人通过,而且位置很高。他搬来一个旧木箱垫脚,才勉强够到插销。
插销因为年久失修,已经锈死了。林默涵用力摇晃,插销纹丝不动。
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宪兵已经破门而入,正在搜查一楼。要不了几分钟,他们就会上到二楼,然后是三楼,最后是阁楼。
林默涵从靴子里拔出匕首,插入窗缝,用力一撬。“咔”的一声,插销断裂,天窗向内打开。冰冷的雨水立刻倾泻而下。
他双手撑住窗框,用力向上,半个身体探出天窗。屋顶的瓦片湿滑无比,他试了两次才爬上去。狂风裹着暴雨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他趴在屋顶上,回头看了一眼。阁楼的天窗像一张黑色的嘴,楼下房间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他能听到宪兵上楼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不能再犹豫了。他转身,沿着屋脊向隔壁楼爬去。瓦片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好几次他差点滑倒。雨水模糊了视线,他只能凭记忆和感觉向前摸索。
爬到两栋楼的连接处时,他停住了。这里原本应该有一道矮墙,但现在只剩下一堆碎砖。两栋楼之间有一米多的空隙,下面是三层楼高的天井。
他听到身后阁楼里传来喊声:“在这里!他上了屋顶!”
没有时间了。林默涵后退几步,然后加速向前冲去。在屋檐边缘奋力一跃——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时间仿佛变慢了,他能清楚地看到对面楼顶的瓦片在雨水中泛着青光,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狂乱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会掉下去,摔死在天井的泥地上。
但前冲的惯性足够大。他的双手抓住了对面的屋檐,但湿滑的瓦片让他无法着力,身体向下滑落。指甲在瓦片上刮出刺耳的声音,鲜血从指尖涌出。
在最后一刻,他的脚钩住了一个排水管弯头。就靠着这一点微弱的支撑,他用力向上,终于翻上了对面的屋顶。
几乎同时,身后传来枪声。子弹打在刚才他悬挂的位置,溅起一串火花。
林默涵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沿着屋脊向前。这边楼栋的屋顶结构更复杂,有烟囱、晾衣架和各种杂物。他利用这些作为掩护,快速移动。
前面就是防火梯。生锈的铁梯从屋顶垂下去,一直延伸到下面巷子。他抓住扶手,翻身而下,顺着梯子快速下滑。
铁梯湿滑,他的手掌被锈蚀的边缘割破,但此刻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下到一半时,他直接跳了下去,落在巷子里的一个垃圾堆上。腐败的菜叶和碎纸缓冲了冲击,但右脚踝还是传来一阵剧痛——扭伤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巷子深处跑去。身后屋顶上,宪兵的喊声和手电光交织成一片。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砖墙。雨水在坑洼的地面上汇成浑浊的水流,漫过他的脚踝。他拼命奔跑,每一次落脚都带来脚踝的刺痛,但他不敢停。
跑出巷子,是一条稍微宽敞些的街道。街灯昏暗,没有行人。林默涵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喘着气。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又咸又涩。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宪兵很快就会封锁周边所有街道,展开地毯式搜索。他看了看四周,辨认方向。这里是大稻埕的边缘,再往北就是淡水河,往西是码头区。
码头的想法让他心中一动。苏曼卿曾经说过,如果情况危急,可以去找一个叫“阿海”的船工。此人虽然不是组织成员,但受过苏曼卿的恩惠,可靠。
问题是,他现在浑身湿透,脚踝受伤,脸上还有伤口,这副模样走在街上,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脱下湿透的外套,翻过来穿——里子是深蓝色的,比表面的灰色更不显眼。又从墙角抓了一把泥土,抹在脸上和手上,掩盖血迹,也让自己的肤色看起来更像苦力。然后撕下一截衬衫下摆,草草包扎了脚踝。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走出藏身的角落,融入雨夜的街道。
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黄包车拉着客人匆匆而过。林默涵低着头,尽量让自己走路姿势正常些,虽然每一步都疼得他直冒冷汗。
走过两个街口,前方突然出现一道路障。几个宪兵披着雨衣站在路障后,检查过往行人的证件。路障旁停着一辆吉普车,车灯照亮了雨幕。
林默涵的心跳加速。他摸了摸后腰的手枪,冰凉的金属让他稍微冷静了些。硬闯是下下策,这里至少有六个宪兵,他没有胜算。
他转身拐进旁边的小巷,却发现这是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高墙,墙上布满碎玻璃。退路被堵死了。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木门突然打开一条缝,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进来,快。”
林默涵犹豫了一瞬。是陷阱吗?但门后的人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拉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林默涵背靠着门,手按在枪柄上,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家具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一个白发老妪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油灯。灯光下,她的脸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
“你是苏小姐的朋友吧?”老妪用闽南语低声问。
林默涵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
“不用怕,我是阿海的娘。”老妪放下油灯,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向外张望,“苏小姐帮过我们。阿海的媳妇难产,是苏小姐出钱请的洋医生,才保住母子两条命。她说过,如果有一天她的朋友有难,要我们帮忙。”
林默涵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苏曼卿确实提起过这件事,还说这个阿海是个孝子,很听母亲的话。
“外面在抓人,你这样子出不去。”老妪转过身,上下打量着他,“受伤了?”
“脚扭了,不碍事。”
“你等等。”老妪走进里屋,片刻后拿着一个布包出来,“这是阿海的衣服,你先换上。你的衣服我烧掉。”
林默涵接过衣服,是普通的粗布衫裤,还有一顶斗笠。他迅速换上,湿衣服塞进布包。老妪又递给他一根竹杖:“撑着这个,走路像点。”
“多谢。”林默涵真心实意地说。
“别说这些。阿海在码头等,我带你从后门走。”老妪吹灭油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她摸索着打开后门,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堆满杂物。
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老妪虽然年纪大了,但走得很稳,对这里的每一条岔路都了如指掌。林默涵撑着竹杖跟在后面,脚踝的疼痛让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牙坚持。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们来到一片棚户区。低矮的木板房挨挨挤挤,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和煤烟的味道。这里是码头工人的聚居区,人员复杂,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在一间板房前,老妪停下脚步,有节奏地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个精瘦的汉子探出头来。看到老妪,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林默涵身上。
“阿海,这就是苏小姐的朋友。”老妪说。
阿海没说话,侧身让两人进屋。屋里比外面更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凳子。桌上摆着吃剩的鱼头和半瓶米酒。
“娘,你去外面看着点。”阿海对老妪说。老妪点点头,走出屋子,带上了门。
阿海这才转向林默涵:“你要去哪里?”
“基隆港。”林默涵说。
阿海皱了皱眉:“现在外面查得严,所有出城的车都要检查。你这样子,过不了哨卡。”
“有别的路吗?”
阿海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墙边,掀开一张破草席,露出后面的木板墙。他推开一块活动木板,后面竟然是一个洞口。
“这是以前走私用的地道,通到码头仓库区。从那里可以混上货船。”阿海说,“但我不保证安全。最近宪兵对码头的检查也很严。”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林默涵说。
阿海点点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几块银元和一把匕首。他将银元塞给林默涵:“路上用。匕首你留着防身。”
“这钱...”
“苏小姐给的,说如果有这一天,就用这钱帮你。”阿海打断他,“别说废话了,时间不多。地道很长,要走一个小时。我送你到出口,后面的路你自己走。”
林默涵接过银元和匕首,深深看了阿海一眼:“大恩不言谢。如果有一天...”
“没有如果。”阿海摇摇头,“我们这种人,能活一天是一天。走吧。”
他率先钻进地道。林默涵紧随其后。地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霉变的味道。阿海手里拿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前路。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地道中回响。林默涵的脚踝越来越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下,只是机械地向前,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阿海停下脚步,吹灭油灯。
“出口到了。”他低声说,“外面是码头三号仓库后面的垃圾堆。记住,出去后往左走,绕过仓库,就能看到货轮。最近一班去基隆的货船是‘福星号’,船老大姓陈,你告诉他你是阿海的朋友,他会帮你。”
“多谢。”林默涵说。
阿海摆摆手,推开头顶的木板。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煤烟的气息。外面还在下雨,但小了些。
林默涵爬出地道,发现自己确实在一个垃圾堆旁。周围堆着废弃的木箱和铁桶,远处能看见仓库高大的黑影和起重机的轮廓。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海还在地道口,向他点了点头,然后拉上了木板。垃圾堆恢复原状,看不出任何痕迹。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物品:手枪还在,匕首插在靴子里,银元在口袋里,竹杖在手中。还有最重要的——陈明月应该已经带着铁盒前往基隆,如果一切顺利,明天下年三点,他们会在码头碰头。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雨云低垂,看不到星星,但凭感觉,现在应该是午夜时分。距离发报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距离和陈明月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五个小时。
十五个小时,从台北到基隆,躲避追捕,传递情报。每一分钟都可能是生死关头。
林默涵握紧竹杖,一瘸一拐地走出垃圾堆,融入码头区的阴影中。远处的探照灯划破夜空,照亮了停泊在港口的货轮轮廓,也照亮了雨丝,如千万根银线,将天地缝合。
这场雨夜的逃亡,才刚刚开始。而“海燕”的使命,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