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9章吊汤三问 (第2/2页)
成了。
他小心翼翼舀出一勺,吹凉,尝了一口。
汤入口的瞬间,巴刀鱼愣住了。
这不是味觉的体验,而是……记忆的复苏。
他看见奶奶在灶前忙碌的背影,看见父亲最后一次下厨做的那碗牛肉面,看见自己第一次拿起菜刀时的笨拙,看见“鱼香小厨”刚开业时门口排起的长队……
这锅汤里,煮进了他前半生的所有时光。
“怎么样?”酸菜汤问。
巴刀鱼没说话,只是把勺子递过去。
酸菜汤尝了一口,脸色变了变。她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娃娃鱼也尝了,然后哭了。
“我想我妈妈了……”她抹着眼泪,“虽然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但汤里有妈妈的味道。”
一锅汤,三个人,三种记忆。
这就是“玄骨汤”的真谛——不是吊出一锅多么美味的汤,而是吊出一锅能唤醒食客本心的汤。
风铃声又响了。
黄片姜不知何时站在后门边,手里拎着一瓶二锅头,脸上难得没有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算你过关。”他走进来,直接端起锅,对着锅沿喝了一大口。
然后,这个总是嬉皮笑脸的中年男人,忽然红了眼眶。
“师父……”巴刀鱼轻声问,“你喝到了什么?”
黄片姜放下锅,抹了把脸:“喝到了我欠了三十年的一句‘对不起’。”
他没说对不起谁,但巴刀鱼猜得到。关于黄片姜的过去,他隐约知道一些——曾经是玄厨协会的天才,后来因为某件事被除名,从此浪迹市井,游戏人间。
“吊汤三问。”黄片姜在灶前坐下,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问:汤为谁而吊?”
巴刀鱼想了想:“为食客。”
“错。”黄片姜摇头,“为自己。你连自己都喂不饱,拿什么喂别人?”
“第二问:汤以何为骨?”
“牛骨。”
“又错。”黄片姜指指自己的心口,“以‘经历’为骨。你没走过的路,没吃过的苦,没流过的泪,都吊不进汤里。”
巴刀鱼沉默。
“第三问:汤以何为魂?”
这次巴刀鱼谨慎了,思考了很久:“以……‘情’为魂?”
黄片姜笑了,第一次露出那种属于长辈的、温和的笑:“算你开窍了。但还差一点——是以‘真’为魂。真哭,真笑,真痛,真悟。假的东西,骗得过舌头,骗不过心。”
他站起身,拍拍巴刀鱼的肩膀:“三天吊出玄骨汤,比我想的快。明天开始,教你‘庖丁解牛’的第一式。”
说完,拎着酒瓶晃晃悠悠走了。
后院重归寂静,只有柴火的余烬还在发着暗红的光。
娃娃鱼小声问:“刀鱼哥,黄师父是不是哭了?”
“嗯。”
“为什么?”
巴刀鱼看着那锅琥珀色的汤,轻声说:“因为有些汤,喝一口,就是一生。”
他端起锅,将剩下的汤分装进三个碗里。三个人就坐在后院的水泥地上,对着渐渐升起的月亮,慢慢喝汤。
汤已经凉了,但喝进胃里还是暖的。那种暖不是温度,而是一种被理解的、被接纳的暖。
酸菜汤忽然说:“我小时候,我爸也是个厨子。后来他嫌厨房油烟大,跑了。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临终前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让我爸给她好好做顿饭。”
这是酸菜汤第一次提起家人。
娃娃鱼接话:“我不知道我的家人是谁。福利院的阿姨说,我被放在门口时,身上就一块玉佩,刻着一条鱼。所以她们叫我娃娃鱼。”
巴刀鱼听着,没有说话。他知道,这锅汤不仅吊活了,还打开了某些一直紧闭的门。
“我以前觉得,做饭就是为了挣钱,为了活下去。”他开口,“后来觉醒了玄力,觉得是为了变强,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但现在……”
他顿了顿:“我觉得,做饭是为了让喝汤的人,能想起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夜空中有流星划过。
三个人仰头看着,谁也没许愿,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光消失在天际。
许久,酸菜汤站起身:“该打烊了。”
三人收拾后院,熄灭火堆,端着空碗回到店里。卷帘门拉下时,巴刀鱼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灶台。
砖头垒的简易灶,此刻在月光下像一座小小的庙。
供奉的,是人间烟火。
而他们这些厨子,就是庙里的祭司,用一锅汤、一道菜,连接着此岸与彼岸,现在与过去,生者与逝者。
这也许就是厨道玄力的真谛。
不是战斗,不是治愈,而是……沟通。
用味道沟通记忆,用香气沟通情感,用一餐饭,沟通整个冷暖人间。
那天夜里,巴刀鱼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大河边上,河里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汤。琥珀色的汤,里面沉浮着无数人影,有哭有笑,有聚有散。他舀起一勺,喝下,尝到了千万种人生。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坐在床上,回味着梦里的味道。然后起身,走进厨房,重新生火,吊汤。
这一次,不是为了练习,不是为了过关。
而是因为他想喝。
想喝一碗能让自己醒来的汤。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时,巴刀鱼忽然明白了黄片姜那句话:
“厨子的路,不在灶台,在心上。”
而他的心,刚刚找到方向。
(第016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