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月夜密谈 (第2/2页)
李若雪没有回答。她盯着手中的布片和铜扣,脑海中的碎片开始拼凑:父皇莫名的猜忌,玉玺上的磕痕,北疆之行,驿站相遇,还有眼前这个男人背负了三年的冤屈和鲜血。
“你为什么相信我?”她抬起眼,“三年前,我没有为你说话。我在殿上沉默,像所有人一样。”
萧铎看了她很久。晨光终于越过了远处的山脊,照进马厩,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的分界。那道疤痕在光亮中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眼神却很平静。
“因为三年前那夜,在宫宴回廊下,你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说‘父皇在里面饮酒作乐,你在外面冻着,这职责未免不公’。”
李若雪怔住了。她记得那句话,记得那夜的雪,记得他肩头的积雪和挺拔的背影。但她没想到,他也记得。
“一个觉得不公的人,心里至少还有是非。”萧铎说,“这就够了。”
马厩外传来响动。很轻,但两个人都听见了——是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不止一人,正在向马厩靠近。
萧铎神色一凛,瞬间移到李若雪身边,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动作快得她根本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站在他和马槽之间,眼前是他宽阔的背脊。
“什么人?”萧铎沉声问。
没有人回答。但脚步声停了,停在马厩外十步远的地方。
李若雪从萧铎身侧看去。栅栏外站着三个人,都穿着灰色劲装,外罩白色斗篷,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他们脸上蒙着布,只露出眼睛,手中握着短刃——刃身狭长,微微弯曲,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
不是北疆常见的兵器。
萧铎的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他没有拔刀,但整个人的气势已经变了,像一张拉满的弓:“退后。”
话音未落,那三人动了。
不是冲进来,而是分散——一人正面突进,两人从两侧绕向马厩后方。动作极快,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萧铎拔刀。
刀光如雪,破开昏暗的空气。正面那人已经冲到栅栏前,短刃直刺萧铎咽喉。萧铎不退反进,侧身让过刀锋,同时手中长刀斜劈而下。那人惊觉不妙,想要后撤,但已经晚了——刀锋划过他的手臂,带起一蓬血花。
但另外两人已经从后方翻进马厩。
李若雪看到了他们的眼睛——冷漠,空洞,没有一丝情绪。其中一人扑向她,短刃直取心口。她本能地向后躲,背抵在马槽上,无处可退。
就在刃尖即将触及衣袍的瞬间,萧铎回身了。
他根本不管身后那个受伤的杀手,长刀脱手飞出,旋转着劈向攻击李若雪的那人。那人不得不回刃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而萧铎已经空手迎上第三人,一拳砸向对方的面门。
战斗在电光石火间爆发,又在瞬息间结束。
当李若雪回过神来时,地上已经躺倒两人——一个手臂重伤,一个被萧铎砸碎了鼻梁,昏死过去。第三人挡开了飞刀,但虎口崩裂,短刃脱手,此时正捂着流血的手腕后退。
萧铎没有追击。他站在李若雪身前,微微喘息,肩头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是刚才回身救她时被划中的。血渗出来,染红了毛皮大氅。
“谁派你们来的?”他问那个还站着的人。
那人盯着萧铎,忽然咧嘴笑了。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李若雪终生难忘的动作——他抬起完好的左手,伸进自己嘴里,狠狠一咬。
鲜血从他嘴角涌出。他晃了晃,栽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萧铎冲过去掰开他的嘴,脸色难看:“齿间藏毒。死士。”
李若雪扶着马槽站稳,胃里一阵翻涌。她不是没见过死人,但这样干脆利落的自尽,这样毫不犹豫的死亡,依然让她感到彻骨的寒意。
萧铎检查了三具尸体,搜遍了全身,除了一些散碎银两和那三柄幽蓝短刃,什么也没有找到。没有身份标记,没有文书,甚至衣料都是最普通的粗布,没有任何特征。
“专门来灭口的。”他站起身,看向李若雪,“殿下,你在北疆的行程,都有谁知道?”
李若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考:“离京是密旨,只通知了羽林卫和礼部负责仪仗的官员。但一路上经过驿站、关隘,都有记录……”
“也就是说,很多人知道。”萧铎接话,眉头紧锁,“但这些人是冲着你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如果是冲着你,他们应该昨晚就动手。”李若雪说,“但他们是今早来的,而且是等你和我见面之后。”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这些人的目标,很可能是他们见面这件事本身。或者说,是要阻止他们交流。
萧铎走到那匹黑马旁,从鞍袋里取出一个小布袋,走回来递给李若雪:“这里有些东西,你看完就烧掉。我不能久留,必须马上离开。”
“你要走?”
“这些人死了,很快会有下一批。”萧铎已经开始收拾马鞍,“而且我的兵还在等我。我们原本就是路过,要去七十里外的石河子哨所换防。”
他动作麻利,几下就备好了马。然后走到李若雪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殿下,北疆比你想象的更危险。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三年前的真相,那些枉死的人,不能就这么埋进土里。”
“你需要我做什么?”李若雪问。
“活着。”萧铎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好好活着,看清楚北疆到底在发生什么。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去石河子哨所找萧校尉。我的兄弟认得这个。”
他又抛来一物。这次是个骨雕,只有拇指大小,刻成狼头的形状,做工粗糙,但栩栩如生。
然后他不再多说,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冲出马厩。另外几匹马也跟了上去——是他的那些兵,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备好马,等在外面。
十余骑像一阵黑色的风,卷起雪雾,消失在驿站外的茫茫雪原中。
李若雪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块染血的布片、那个铜扣、那枚骨雕。马厩里只剩下三具尸体,血腥气开始弥漫。远处传来鸡鸣声——驿站养的鸡,在晨光中苏醒。
她将东西仔细收好,走出马厩。天已经大亮了,雪停了,天空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澄澈的蓝色。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回到大堂时,陈肃刚醒过来,揉着太阳穴,一脸困惑:“殿下?我……我怎么睡着了?”
“可能是太累了。”李若雪平静地说,“准备一下,我们吃过早饭就出发。”
“那些边军……”
“已经走了。”她走向楼梯,脚步很稳,“去叫醒其他人吧。”
回到房间,关上门。李若雪靠在门板上,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肩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刚才躲闪时撞到了马槽,青了一片。但她没有理会。
她走到窗边,看向萧铎消失的方向。雪原空旷,早已没有任何痕迹。仿佛那场马厩密谈、那场短暂而血腥的战斗,都只是一场梦。
但手中的骨雕是真实的。布片上的血迹是真实的。铜扣的冰凉触感是真实的。
还有父皇玉玺上的那道磕痕,也是真实的。
李若雪将骨雕握紧,狼头的棱角硌着掌心。她忽然想起昨夜萧铎说的话——北疆的风雪能埋没一切。
但有些东西,埋得再深,也会在某个春天破土而出。
而现在,她正握着那把能掘开冻土的铁锹。
(第十七章完,约4200字)
【下一章预告:石河子哨所的军报,与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同时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