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烽烟双至 (第1/2页)
卯时未到,李若雪已经醒了。
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窗外天色还是浓稠的墨蓝,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灰。风雪似乎小了些,但依然能听到风穿过驿站缝隙时发出的呜咽,像某种受伤的野兽。
她起身,用昨晚剩下的冷水擦了脸。冰冷刺骨的水让她彻底清醒。镜中的人影模糊——驿站没有铜镜,只有一面磨得发亮的铁片,映出的面容变形而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但她眼睛很亮。
穿好衣袍,束紧腰带,将那枚铜牌贴身藏在最里层。玉如意也带上了,虽然知道它没什么用,但握在手中至少是个心理安慰。她站在门边,听了片刻外面的动静。
一片死寂。
连护卫巡逻的脚步声都没有——这本身就不正常。陈肃向来谨慎,即使在这种边陲驿站,也会安排两班轮值。李若雪记得清楚,昨晚她躺下时,还能听见走廊尽头传来的规律脚步声,每三刻钟一次,如同钟摆。
现在,钟摆停了。
她轻轻拉开一道门缝。走廊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芯已经燃得很短,火光在玻璃罩里跳动,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扭曲怪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异味——不是驿站常见的霉味或炭火气,而是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像铁锈,又像……
血腥味。
李若雪屏住呼吸,将门缝又开大些。走廊空无一人。她侧身闪出,后背紧贴墙壁,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的玉如意上——这动作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若真有人来袭,一把玉如意又能做什么?
她轻手轻脚向楼梯口移动。驿站是两层木楼,她的房间在二楼东侧,楼下是饭堂和马厩。按常理,守夜的护卫应该在一楼大堂,或者至少有一人在楼梯附近值守。
楼梯转角处,她停下了。
地上有一道拖拽的痕迹,在积满灰尘的木板上异常明显。痕迹很新鲜,灰尘被抹开,露出深色的木板原色。李若雪蹲下身,指尖在痕迹边缘轻轻一抹——粘稠的,暗红色。
她站起身,继续往下走。
一楼大堂比楼上更暗,只有柜台后面点着一盏小油灯。柜台上趴着一个人,看衣着是驿站的伙计。李若雪靠近两步,看清了那人的侧脸——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大,嘴角淌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检查周围。
大堂里一共三具尸体。伙计,一名穿着驿丞官服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
李若雪的心沉了下去。
是陈肃手下的一个护卫,她记得这个年轻人,姓赵,才十九岁,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此刻他仰面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弩箭,箭杆漆黑,尾羽是罕见的灰白色。
不是普通的山匪。
李若雪迅速退到柱子后面,视线扫过大堂的每一处阴影。没有动静。她蹲下身,检查赵护卫的伤口。弩箭是从正面射入的,角度平直,说明射击者当时与他处于同一高度,距离不超过十步。
一击毙命。
她起身,走向驿站大门。门闩完好,是从内部锁住的。窗户也都紧闭。也就是说,凶手不是从外面闯入的——或者,闯入后又从内部锁上了门。
“陈肃。”李若雪低声唤道,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回应。
她绕过柜台,走向后堂。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轻微的响动。李若雪停下脚步,从门缝里窥视。
陈肃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他手里握着一把刀——不是佩刀,而是厨房用的菜刀。灶台上放着一只陶碗,他正用刀尖从碗里挑出什么,动作僵硬而缓慢。
“陈都尉。”李若雪推开门。
陈肃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白里布满血丝,握刀的手却在微微发抖。灶台上的陶碗里,是一团暗红色的糊状物,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
“殿下。”陈肃的声音嘶哑,“您不该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李若雪盯着他手里的刀。
陈肃低头看了一眼刀,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拿着它。他放下刀,从怀里掏出一块布,仔细擦拭手指。“寅时三刻,有人袭击了驿站。”
“什么人?”
“不知道。”陈肃摇头,“他们动作很快。先是厨房起火,引开了一部分人,然后……”他指了指外面,“弩箭从暗处射来。赵小五第一个中箭,然后是老张。等我赶到时,人已经死了,凶手也消失了。”
“消失?”李若雪皱眉,“驿站只有前后两门,窗户都……”
“他们没走门。”陈肃打断她,走到厨房的墙角,用脚踢开一堆柴火。地上露出一块木板,边缘有新鲜的撬痕。“地道。通往驿站后面的树林。”
李若雪蹲下身查看。木板下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黑黢黢的,有冷风从下面倒灌上来。
“这条地道驿站的簿册上没有记载。”陈肃说,“我查过了,三十年前这里曾是一个军屯哨点,后来废弃才改成驿站。这条地道应该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袭击者怎么会知道?”
陈肃沉默了片刻。“这也是我想问的。”
李若雪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她的思绪在飞快转动——袭击者目标明确,手法专业,对驿站结构了如指掌。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劫掠,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行动。
“死了几个人?”她问。
“驿丞,伙计,还有我手下三个兄弟。”陈肃的声音更低了些,“伤了一个,在楼上房间里,我给他上了金疮药,但箭上有毒,能不能熬过去看天命。”
“你的伤呢?”
陈肃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左臂。衣袖上有道裂口,边缘染着暗色。“擦伤,不碍事。”
李若雪看着他。这位御前侍卫都尉此刻显得异常疲惫,眼下的乌青比她还要重,握过刀的手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体力透支后的反应。
“你一夜没睡。”她说。
“殿下不也是。”陈肃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去歇会儿吧,天快亮了。等雪小些,我们就出发。这里不能久留。”
“去石河子哨所?”
陈肃点头。“原计划就是那里。现在……更得去了。”
李若雪没有动。她看着灶台上那碗药糊,又看了看陈肃手臂上的伤。“箭上的毒,是什么毒?”
“还不清楚。但发作很快,老张中箭后不到一刻钟就……”陈肃顿了顿,“我给伤者用的是一般解毒方子,能不能管用,难说。”
“你看清袭击者了吗?任何特征?”
陈肃摇头。“他们蒙着脸,穿着白色罩袍,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用的弩是军制短弩,但样式很旧,像是二十年前北疆边军配备的那种。箭也一样。”他走到柜台后,取出一支用布包着的弩箭,递给李若雪。
箭杆漆黑,入手沉重。李若雪仔细端详尾羽——灰白色,羽片整齐,是上等的雕翎。箭镞三棱,带有倒钩,这种设计不是为了狩猎,纯粹是为了杀人。
“箭上有标记吗?”她问。
“没有。”陈肃说,“但工艺很精良。民间匠人造不出这种箭。”
李若雪将箭递还,手指不经意擦过箭杆尾部,触感微异。她翻转箭杆,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尾羽根部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像是一个变形的“月”字,又像某种图腾。
她心中一动,但没有声张,将箭还给了陈肃。
“我去看看伤者。”她说。
陈肃想阻止,但李若雪已经转身走向楼梯。二楼西侧最里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有压抑的**声。李若雪推门进去,一个年轻护卫躺在床上,脸色发青,胸口裹着厚厚的绷带,但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紫色。
“殿……殿下……”护卫想撑起身,被李若雪按住。
“别动。”她检查绷带,又翻开护卫的眼皮看了看瞳孔。“你叫什么名字?”
“王……王铁柱……”护卫艰难地说。
“铁柱,听我说。”李若雪压低声音,“你看清袭击者了吗?任何细节都可以。”
王铁柱的眼睛转动着,似乎在努力回忆。“他们……动作很快……像鬼一样……白色的……对了,有一个人……右腿有点瘸……”
“瘸?”
“嗯……他翻窗的时候,动作有点别扭……虽然穿着罩袍,但能看出来……”
李若雪点点头。“还有吗?”
王铁柱咳嗽起来,嘴角溢出带血的泡沫。李若雪扶他侧身,等他缓过气。“他们……不说话……全程没人说一个字……手势交流……像……像军队里的……”
“像军队?”李若雪追问。
“嗯……撤退的时候,有人打了个手势……我在北疆大营见过……是边军用的暗号……”
李若雪的心跳快了几拍。她替王铁柱掖好被角,起身走到窗边。天边那一线青灰已经扩散开来,墨蓝的天幕开始褪色,风雪确实小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
军队。暗号。二十年前的军制弩箭。
还有铜牌上的狼头,骨雕上的纹路,萧铎那句意味深长的“北疆的风雪能埋没一切”。
所有的碎片开始在她脑中拼凑,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动机。为什么要袭击驿站?如果是为了杀她,为什么昨晚不动手?如果是为了别的,又是什么?
她回到自己房间,从行囊中取出那枚骨雕和铜牌,放在桌上并排摆开。狼头的雕刻手法粗犷而传神,每一道刻痕都深而有力;铜牌则做工精细,边缘有细微的磨损,显然经常被人摩挲把玩。
这两件东西,一件来自马厩里的死者,一件来自萧铎。一个指向北疆旧事,一个指向京城暗流。而现在,它们同时出现在她手中,像两把钥匙,却不知能打开哪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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