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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观门

  第二章 观门 (第1/2页)
  
  天还没亮透,苏木就醒了。
  
  灶房里很安静,只有木柴在灰烬里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玉虚子已经起来了,正盘腿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呼吸又长又轻,几乎感觉不到。阿橘蜷在他脚边,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橘子,睡得正香。
  
  苏木没动,就着透进门缝的微光,看着老道士。他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些,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静疲惫还在。昨天扛木头时滚落的汗珠,背湿透的中衣,还有那双筋骨分明、沾满泥土和木屑的手……都还在眼前。
  
  六十三年。苏木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他今年十二,在街上活了十年,就已经觉得长得没有尽头。六十三年,走在路上,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找一样谁都说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
  
  他想不出来。但他知道饿肚子的滋味,知道挨打的滋味,知道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知道躲在漏雨的墙角一夜不敢合眼的滋味。也许,走在路上找东西的滋味,和这些也差不多,只是更长,更空。
  
  玉虚子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很清亮,没有刚睡醒的惺忪,倒像是已经醒了很久,只是闭目养神。
  
  “醒了就起。”他声音不高,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今天立柱子,挖坑。先去溪边打水,把昨天的泥和了,糊上墙缝挡风。”
  
  苏木立刻爬起来,叠好身上盖着的道袍。道袍很旧,洗得发白,但干净,有阳光和草木灰混合的味道。他光脚踩在还残留着昨夜余温的干草上,拿起那个有裂纹的瓦罐,轻手轻脚出了灶房。
  
  清晨的山林,空气冷冽得像冰水,吸入肺里,激得人一抖。但很干净,带着树叶、泥土和远处溪流的味道。废墟在薄薄的晨雾里静默着,焦黑的梁柱指向灰白色的天空。昨天清理出的空地上,那几根粗大的杉木静静躺着,树皮还带着新鲜的湿润。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荒草丛生的小径,来到后山一处隐蔽的石洼。一股细细的山泉从石缝里渗出来,在这里积成个小水潭,清澈见底。这是昨天找木材时玉虚子指给他的,说这水干净,能喝。
  
  他用瓦罐小心地舀了水,冰凉刺骨。捧着水罐往回走时,看见玉虚子已经站在清理出的那片空地上,正用一把不知哪里找来的旧铁锹,在量尺寸,画线。阿橘跟在他脚边,用爪子扒拉着地上的小石子。
  
  “放那儿。”玉虚子头也不抬,指了指昨天和泥用的石坑。
  
  苏木把水倒进去,又跑了三趟,直到石坑底部积了薄薄一层水。玉虚子已经用步子量好了四个点,在泥地上用树枝划出四个浅坑的位置。是正殿原先四根主柱的方位。
  
  “挖。”玉虚子递给他一把短柄的旧镐头,木柄磨得光滑,一看就有年头了,“照着划的线,挖下去,深要过膝,宽要能放下柱子。土别乱扔,堆在边上,回头要回填。”
  
  苏木接过镐头,比他想象的重。他双手握住木柄,学着昨天看玉虚子清理杂草的样子,用力朝地上刨去。“铛”一声,镐头磕在一块石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只刨开浅浅一层草皮。
  
  玉虚子没说话,也没看他,自己拿着铁锹,在另一个标记点上开始挖。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一锹下去,泥土就被整齐地铲起,堆在一旁。呼吸均匀,额头上很快沁出汗,但动作节奏丝毫不乱。
  
  苏木抿紧嘴唇,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开那块石头,再次挥下镐头。这次刨进土里,但只挖出拳头大一块土。他一下一下挖着,泥土坚硬,里面夹杂着碎石、断瓦和树根。没几下,手心就火辣辣地疼,昨天磨出的水泡肯定又破了。汗水很快流下来,糊住眼睛,咸涩的味道刺得眼睛发疼。他停下来,用破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喘着气。
  
  玉虚子已经挖好了自己那个坑的一半,深已过膝。他停下手,也抹了把汗,走到苏木这边看了一眼。坑还很浅,边缘歪歪扭扭。
  
  “腰沉下去,腿蹬住地,力气从脚底上来,不是光靠胳膊抡。”玉虚子用铁锹点了点地面,“镐头落下要准,要狠,别怕磕着。土里的石头瓦片,挖出来,扔边上。树根,斩断。别让它们缠着你。”
  
  说完,他又回去挖自己的坑了。
  
  苏木照着他说的,试着沉下腰,脚趾在鞋里(其实只是用破布缠着)用力抠住地面,再次挥起镐头。这次感觉有点不一样,力量似乎从脚下升起,顺着腿、腰、背传到手臂,虽然依旧生涩,但一镐下去,挖出的土多了一些。他咬紧牙,不顾手心钻心的疼,一下,又一下。
  
  太阳慢慢升高,驱散了晨雾,明晃晃地照在废墟上。两个坑在缓慢地加深、变宽。苏木的坑进展得慢,但他没停。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他就闭上眼甩甩头;手上的水泡破了,血和泥土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就抓起一把干土,胡乱按上去止血;渴了,就跑到水罐边,用手掬起一捧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玉虚子挖好了自己的坑,用铁锹将坑底和四壁拍实。然后他走过来,看了看苏木的坑,没说话,拿起镐头,在苏木挖不动的大石头上用力凿了几下,把石头撬松,又斩断几根顽固的树根。做完这些,他又把镐头递还给苏木。
  
  苏木喘着粗气,看着变得好挖一些的坑,没说话,接过镐头,继续。
  
  快到中午时,苏木的坑终于也挖好了,比玉虚子的浅一些,窄一些,边缘也没那么齐整,但总算像个样子。他累得几乎直不起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土堆上,大口喘气。手掌疼得钻心,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腰背像是要断了。
  
  玉虚子去溪边提了水回来,又往那个石坑里加了些水,开始和泥。他把挖出来的土堆在石坑边,舀了水浇上去,赤脚跳进去,慢慢地踩。泥水溅到他挽起的裤腿上,他也不在意,只是专注地、一圈一圈地踩着,让水和土均匀地混合,直到变成粘稠合适的泥浆。
  
  “过来。”他朝苏木招手。
  
  苏木拖着发软的双腿走过去。玉虚子舀起一捧泥浆,均匀地抹在灶房那堵裂了缝的土墙上,抹得很仔细,把裂缝、孔洞一点点填满,抹平。
  
  “试试。”他把泥浆桶和一块表面相对平整的石片递给苏木。
  
  苏木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捧起泥浆,糊在墙上。泥浆冰凉粘腻,糊在墙上并不容易,不是太稀滑下来,就是太干粘不住。他试了几次,才勉强抹平一小块,还弄得自己满手满脸都是泥点。
  
  玉虚子没评价,只是继续抹自己那一片。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抹过的墙面平整许多。
  
  抹墙是细致活,比挖坑更需要耐心。苏木一开始焦躁,总是抹不平,后来慢慢静下心来,一点一点,学着玉虚子的样子,用石片刮,用手掌压。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汗水混着泥浆,整个人像个泥猴。阿橘大概觉得有趣,跳上矮墙,歪着头看他们,偶尔伸出爪子,好奇地碰碰湿漉漉的泥墙,又嫌脏似的缩回来,舔舔爪子。
  
  一面墙没抹完,日头已经偏西。玉虚子看看天色,停了手:“吃饭。”
  
  还是那点糙米,加了些昨天剩下的兔肉骨头熬的汤,扔进去几把早上顺手采的野菜,煮成一锅稠稠的粥。味道比昨天的糊糊好了不少,有了咸味和肉味。两人一猫,就坐在未完工的墙下,就着夕阳的余晖,默默地喝粥。
  
  苏木喝得很快,热粥下肚,驱散了疲劳和寒意。他放下碗,看着自己那双糊满泥浆、血迹和伤口的手,又看看玉虚子那双同样沾满泥、但骨节分明、稳如磐石的手。
  
  “你那些本事,”苏木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能飞能跳,力气大,是武功吗?”
  
  玉虚子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粥,用袖子擦了擦嘴,目光投向远处暮色渐起的群山。“算是,也不算。”他缓缓说,“早些年,确实正经拜过师,学过拳脚兵刃,是江湖上说的外家功夫,讲究筋骨力气,招式架势。后来觉得不够,又访过几个道观,学过些吐纳打坐,是内养的路子。再后来,自己瞎琢磨,爬山涉水,跟野兽打架,跟山贼拼命,有时候几天几夜不睡,有时候几天几夜不吃,怎么活下来怎么来。打着打着,跑着跑着,有些东西就混在一起了,也说不清是哪家的。”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苏木:“你想学?”
  
  苏木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问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想!”
  
  玉虚子看了他几秒,没说教,也没说不教,只是道:“学这些,苦。比挖坑苦,比抹墙苦。而且,学了未必能飞天遁地,长生不老,最多……让你跑得快些,力气大些,活得久些,少生点病。就这,还得看天分,看你能不能吃下那苦。”
  
  “我不怕苦。”苏木立刻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玉虚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收拾碗筷。
  
  天黑下来后,篝火再次燃起。苏木以为玉虚子会开始教他什么,但他只是像昨晚一样,拿出那本旧书,就着火光看。阿橘趴在他腿边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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