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观门 (第2/2页)
苏木坐在干草铺上,看着跳跃的火光,心里有点失望,又有点茫然。他不怕苦,他真的不怕。但他不知道“苦”从哪里开始。
过了一会儿,玉虚子合上书,却没睡。他盘腿坐好,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膝上,掌心向上,手指做出一个奇怪的手势,像是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缓慢而悠长,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苏木不敢打扰,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玉虚子一动不动,像睡着了,又不像。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些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来,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极其沉静的氛围里,连他腿边的阿橘,呼吸似乎都跟着变轻了。
就在苏木看得眼睛发酸,快要打瞌睡的时候,玉虚子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坐直,别靠着墙。”
苏木一个激灵,连忙坐直身体,学着他的样子盘起腿,但腿硬,盘不好,只能勉强把脚收在身前。
“不用刻意学样子。”玉虚子声音平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怎么舒服怎么坐,背挺直就行。闭眼。”
苏木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只有篝火的光隔着眼皮,留下温暖的橙红色光晕。耳朵里能听到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远处山风的呜咽,近处阿橘细微的呼噜,还有玉虚子那悠长缓慢、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别瞎想。”玉虚子的声音又响起,“听你的呼吸。吸气,知道自己在吸气。呼气,知道自己在呼气。别的,不管。”
苏木试着去做。但一注意呼吸,反而觉得不自在,吸得太深,呼得太急,差点呛到。脑子里也乱糟糟的,白天挖坑的辛苦,手上的疼痛,以前在城隍庙的日子,老疤凶狠的脸……各种画面声音涌进来,根本停不住。
“别管它。”玉虚子的声音像一阵微风吹过,“念头来了,看着它来。念头走了,看着它走。就像看天上的云,飘来,又飘走。你只是看着,别跟着跑。回来,听呼吸。”
苏木努力把跑远的思绪拉回来,重新去听自己粗重不匀的呼吸。一不留神,又跑了。再拉回来。又跑了。
如此反复,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腿麻了,背也酸了,眼皮沉重。篝火似乎也暗了下去。
“睡吧。”玉虚子说。
苏木如蒙大赦,赶紧睁开眼睛,发现玉虚子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明天继续挖坑,还有两根柱子。”玉虚子说完,自己先躺下了,依旧把道袍盖在身上。
苏木也躺下,脑子里还有点乱。这就完了?听呼吸?这算什么本事?但他实在太累,手上的疼痛和浑身的酸疼很快淹没了一切,沉沉睡去。
接下来几天,日子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天不亮就起,打水,和泥,挖坑,抹墙。苏木手上的水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挖坑越来越熟练,抹墙也不再歪歪扭扭。灶房那面破墙终于被泥浆糊得严严实实,虽然丑陋,但风再也灌不进来了。
每天傍晚,玉虚子会教他认字。用的是树枝在泥地上划。第一天学了三个字:天,地,人。玉虚子写得端正,苏木的手指笨拙地跟着划,在泥地上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玉虚子不催,也不多说,只让他一遍遍写,直到记住。
认完字,就是“打坐”。还是听呼吸。苏木依旧思绪乱飞,腿麻背痛,但玉虚子从不评价,只在他快要睡着时,说一句“睡吧”。
第四天下午,最后一根柱坑挖好。四个深过膝盖、方方正正的土坑,像四只睁开的眼睛,望着天空。玉虚子仔细检查了每个坑的深度和宽度,又用水平尺(一块边缘磨平的长木条)比了比坑底是否平整,点了点头。
“明天立柱子。”他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第五天,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玉虚子抬头看了看天,说:“得抓紧。”
立柱子是重活。两人合力,用粗绳和木杠,先将最粗最重的那根主干的一端抬起,对准坑口,慢慢放下去。苏木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肩膀顶着木杠,觉得骨头都要被压碎了。玉虚子在前方稳住方向,呼吸粗重,但手臂稳如铁铸。
柱子一点点滑入坑中,竖了起来。玉虚子迅速用几根较细的木头在四周斜撑住,防止它倒下。然后,他跳下坑,调整柱子的位置,确保它垂直。苏木则按照他事先的吩咐,将挖出来的土一锹一锹填回去,每填一层,就用木夯用力夯实。泥土溅到脸上,汗水流进眼睛,他顾不上擦,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等这根柱子稳稳立住,两人都累得几乎虚脱,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阿橘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肥硕的山鼠,放在玉虚子脚边,喵了一声,像是在犒劳。
稍作休息,继续。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每一根都重若千钧,每一次抬起、对准、落下、校正、填土、夯实,都是对体力极限的考验。天色越来越暗,乌云低垂,山风渐急,带着湿润的土腥气。
当第四根柱子也终于立稳,填土夯实到一半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单薄的衣衫。
“快!把土填完!夯实!不然柱子不稳!”玉虚子在雨幕中喊道,声音被雨声打得有些模糊。
苏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抓起铁锹,拼命将剩下的土铲进坑里,再用木夯疯狂地砸。雨水混着泥土,变得泥泞不堪,每一下都比平时更费力。玉虚子也在另一个坑边奋力夯实,雨水顺着他灰白的头发流下来,他也浑然不觉。
终于,最后一个坑的土也填平夯实。四根粗大的杉木柱子,笔直地立在废墟中央,像四个沉默的巨人,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中,稳稳地支撑起一方空间。
玉虚子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气,混合着白色的水雾。他走到苏木身边,拍了拍他被雨水淋透、微微发抖的肩膀:“进去!”
两人冲回已经补好墙的灶房。虽然屋顶还漏雨,但至少三面墙是实的,风吹不进来了。玉虚子迅速点燃昨日备好的干燥柴火,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黑暗和寒意。
两人脱下湿透的外衣,拧干,挂在火边烘烤。苏木冻得牙齿打颤,凑到火堆前,伸出冻得通红、满是水泡和伤口的手取暖。阿橘也凑过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趴在火边。
玉虚子拿出葫芦,喝了一口,递给苏木。苏木接过,喝了一小口,一股辛辣的暖流从喉咙烧到胃里,是烈酒。他呛得咳嗽起来,但身上似乎暖和了些。
外面,大雨如注,敲打着破烂的屋顶,从尚未修补的漏洞哗啦啦流下来,在灶房里积起小水洼。但风雨声被厚厚的土墙隔在外面,显得有些遥远。灶房里,火光温暖,湿衣服冒着蒸汽,散发着潮气和淡淡的皂角味。
玉虚子看着门外雨幕中那四根笔直矗立的柱子,看了很久。雨水顺着柱子流下来,在新填的泥土周围冲出浅浅的沟壑,但柱子纹丝不动。
“有了柱子,”玉虚子缓缓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就有了骨。有了骨,才能长肉,才能立起来。”
苏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四根柱子孤零零地立在雨中,后面是倒塌的殿宇废墟,前面是荒草丛生的院落,显得突兀又顽强。但不知为什么,看着它们,苏木心里那点因为寒冷和疲惫而生的沮丧,慢慢被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下去。那东西像柱子脚下的泥土,被夯得很实。
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玉虚子拨了拨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然后拿出那本旧书。书页已经泛黄卷边,被仔细地用油纸包着,但边缘还是被湿气浸润了少许。他小心地翻开,就着火光,慢慢地看。
苏木烤着火,听着雨声,看着跳动的火焰在玉虚子平静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看着那本被摩挲得发亮的旧书,看着那四根在雨中沉默挺立的柱子。
他忽然想起玉虚子那天的话。
“把屋顶修好,把墙砌起来,把地开出来……这里可以成为一个‘地方’。”
一个地方。
他以前没有地方。城隍庙的角落不是他的地方,街头的屋檐下不是他的地方,垃圾堆旁不是他的地方。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飘到哪里是哪里,随时可能被下一阵风卷走,被踩进泥里。
但现在,有了四根柱子,立在雨里。虽然还没有屋顶,没有墙,但柱子立住了,根扎进了土里。
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满是泥污、血痂和新磨出的茧子,难看,粗糙,疼。但就是这双手,挖了坑,和了泥,扶了柱子,夯了土。
雨声,火光,旧书,柱子。还有身边这个沉默的老道士,和那只蜷在火边打呼噜的橘猫。
苏木往火堆边又凑了凑,让暖意更深地渗进冰冷的骨头缝里。他学着玉虚子的样子,挺直了背,闭上眼睛,试着去听自己的呼吸,还有外面那连绵不绝的、敲打着新生“骨”架的大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