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觉革命 (第2/2页)
晚秋的眼睛亮了:“你吃出来了?我用的是贵州的灯笼椒,先晒干,然后用山核桃木微熏。”她顿了顿,“大多数人都只说辣,很少有人注意到烟熏味。”
“可能是因为我工作中需要关注细节。”卢卡斯说,又吃了一勺鱼香茄子,“这茄子里的酸甜平衡很微妙。”
他们聊起了辣味的文化差异。晚秋告诉他,在中国不同地区,人们对辣的接受程度和偏好截然不同。卢卡斯则分享了法国饮食中对“平衡”的不同理解——更多体现在酱汁的浓淡和葡萄酒的搭配上。
“你知道吗,”晚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刚开始在法国做中餐时,很多客人要求少辣甚至不辣。我不得不调整食谱。但后来我意识到,那不是真正的文化交流——那只是迎合。”
“所以你现在做正宗的川菜?”
“尽可能正宗,但也会考虑本地食材。”她指了指水煮鱼,“比如多宝鱼就不是传统川菜用的鱼,但它适合法国人的口味。”
卢卡斯擦擦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足感和愉悦。“我想我可能上瘾了。”
晚秋笑了:“很多人这样说过。”她看了看四周,客人开始减少,“你想尝尝真正的中国茶吗?作为解辣和帮助消化的方式。”
“非常愿意。”
晚秋回到厨房,几分钟后端出一个精致的紫砂茶壶和两个小茶杯。茶汤呈琥珀色,散发出淡淡的花香和烤坚果的香气。
“这是凤凰单丛,来自我家乡附近。”她倒茶的动作优雅而专注,“在中国,茶不仅是饮料,也是一种仪式,一种交流方式。”
卢卡斯接过小杯,先闻了闻香气,然后小口品尝。茶味醇厚,回甘悠长,确实缓解了口中残留的辣感。
“你从中国带来这些茶叶?”
“有些是,有些是专门从中国寄来的。”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食物和茶是我与家乡的连接。”
卢卡斯放下茶杯:“你怀念家乡吗?”
晚秋沉默了片刻,望向窗外巴黎的街景:“有时候。但巴黎现在也是我的家了。”她转回目光,“就像这道川菜,它源自中国,但在这里找到了新的表达方式。我也是如此。”
他们聊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小杨和其他员工开始打扫卫生,晚秋却没有催促卢卡斯离开的意思。
“我应该让你打烊了。”卢卡斯终于说,站起身。
“没关系。”晚秋也站起来,“不过下次你来,我可能会让你挑战更辣的菜。”
“还有更辣的?”卢卡斯故作惊恐。
晚秋神秘地笑了:“四川人常说,辣有七层境界。你今天只到了第三层。”
卢卡斯付账时,晚秋递给他一个小纸盒:“这是我自己做的辣味牛肉干,给你周一上班时当零食。”
“你总是给我食物。”卢卡斯接过盒子。
“在中国文化中,分享食物是最真诚的待客之道。”晚秋送他到门口,“而且,作为文化交流司的官员,你应该多了解中国的饮食文化。”
卢卡斯穿上外套,犹豫了一下:“下周...你们有什么特别菜单吗?”
晚秋的眼睛闪过一丝光芒:“周四我们有湖南菜主题日。湖南菜也辣,但和四川不同,更注重鲜辣和酸辣。”
“我会查查我的日程。”卢卡斯说,但心里已经决定了。
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卢卡斯感到口中仍有微微的麻感,像是晚秋和她的菜肴留下的印记。他打开手机,在日历的周四晚上标注:“湖南菜挑战——如意坊”。
与此同时,晚秋在收拾卢卡斯用过的桌子时,发现他留下了一张纸条,压在一张五十欧元纸币下:
“晚秋女士,今晚的‘味觉革命’令人难忘。作为回报,也许我能邀请你体验一次法餐的文化交流?如果你有兴趣,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卢卡斯。”
晚秋拿起纸条,嘴角上扬。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围裙口袋,然后继续擦拭桌子,动作比平时更轻快了些。
在厨房里,小杨探头出来:“老板,那个法国人又来了?”
“嗯。”晚秋简单回应。
“他对辣挺能接受的嘛。”小杨评论道,“比上次那个抱怨太辣的法国老太太强多了。”
晚秋笑了笑,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擦拭着已经光洁如新的桌子。窗外的巴黎夜景倒映在玻璃上,与店内温暖的灯光交织,如同两种文化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找到了某种默契的共存方式。
当她最后锁上门时,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十二月的风很冷,但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不是来自厨房的炉火,而是来自人与人之间那种跨越文化的有趣连接。
也许,她下周真的应该尝试一下他的法餐建议。毕竟,文化交流总是双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