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优化的正确姿势 (第2/2页)
配了张图,砂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热气把镜头熏得模糊。林默能想象她踮脚拍照的样子,长发用抓夹随意挽着,围裙系在腰上,像那些短视频里贤惠的妻子。但现实中,她也是个28岁的女人,在广告公司做文案,天天被甲方折磨到崩溃,回家还要对着失业的男朋友炖汤。
林默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回什么?说“我失业了”,还是说“我们分手吧”?
上个月陈曦提过回老家,说西安现在发展也不错,她可以申请调回去,林默也能找个不那么卷的工作。林默当时刚从医院出来,拿着轻度脂肪肝和心律不齐的诊断书,却在地铁口跟她说:“再给我半年,我能翻盘。”
现在盘翻了,扣着的全是他自己。
他把手机揣回去,雨水顺着指头缝流进去,屏幕暗了,像是替他做了决定。雨太大,他看不清路,就那么一直往前走,直到撞上一个烧烤摊的塑料雨棚。老板正在收摊,看他落汤鸡的样子,扔了条毛巾过来:“兄弟,躲躲雨吧,不收钱。”
林默坐在油腻腻的小板凳上,毛巾有股油烟和漂白粉混合的怪味。老板给他开了瓶啤酒,他没拒绝。冰凉的酒液滑进胃里,激起一层层暖意,像给断掉的电源线临时接了根铝箔。十二瓶下去,世界开始重影,但重影得不够彻底,他还能清晰地想起星火计划的数据报表,想起王晓月那个“底包”的微笑,想起陈曦炖汤时可能被热气熏红的眼睛。
手机又震了。林默摸出来,眯着眼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时间显示23:47。
“今日存档点已建立。回档指令:*#06#。”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每个字符都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哪个混蛋的恶作剧?还是他喝多了产生的幻觉?他回了两个字,打字都不利索:“你谁?”
几乎是秒回:“重要吗?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我是谁,而是再来一次的机会。”
林默把屏幕按在额头上笑,笑得肩膀发抖。再来一次?重来什么?重来今天的羞辱,还是重来这七年的错误?他笑得眼泪出来,挥手让老板再拿酒,老板摆摆手说收摊了,最后两串腰花算送的。
他踉跄着起身,雨水把呕吐的冲动压下去。街上没什么车,他摸出打车软件,手滑点成了货拉拉。一辆五菱宏光停在面前,司机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嚼着槟榔问他:“哥们儿,拉货还是拉人?”
“拉人。”林默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地址报给司机。车开得飞快,雨天路滑,司机还在跟他聊老家孩子的学费,说今年生意难做。林默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皮打架,脑子里全是那条短信。
——再来一次的机会。
如果真能再来一次,他绝对不会签那份协议,不会在星火计划的风险评估上妥协,不会把七年时间押注在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岗位上。他会……他会干什么呢?林默在醉意中想,他会在七年前就辞职,会在陈曦第一次说“我们回老家吧”时就答应,会……
远光灯刺破夜色时,他正低头看手机。司机尖叫着踩刹车,但雨天路滑,五菱宏光像失控的代码,执行着无法中断的命令。林默抬起头,看见斑马线上站着陈曦。
她穿着那件他送的白T恤,手里提着保温饭盒,头发被雨雾沾湿贴在额头上。她应该是出来接他的,想给他一个惊喜,或者只是想确认他还能不能回来。她的眼睛在强光下睁得很大,但林默知道那不是惊恐,是疑惑——疑惑他为什么坐在一辆货拉拉的副驾驶上,为什么满身酒气,为什么把这一天过成了这个样子。
时间被拉长了,林默能看清每一滴雨水的轨迹,能数清陈曦有多少根头发被光打亮。他听见司机在喊,听见自己的心跳像过载的CPU风扇,听见手机在裤兜里发出最后的震动。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没有程序员理性的if/else判断。他纯粹是本能地,用颤抖的手指在屏幕上按下了 “*#06#“ 。
不是拨号,不是发送,只是像输入解锁密码那样,六个字符,加一个井号。
世界在黑屏的瞬间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