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难抉择 (第2/2页)
朱温接到诏书时,正在与敬翔对弈。
他拿起诏书,扫了几眼,随手放在一边,继续落下一子。
“主公,朝廷这是要拼命了。”敬翔看着棋局,缓缓道。
“狗急跳墙罢了。”朱温语气平淡,“李晔小儿,倒有几分血性。可惜,血性救不了国。他以为杀了王建,就能号令天下了?幼稚。”
“那咱们……”
“诏书不是让咱们‘听候朝廷调遣’吗?”朱温笑了笑,“那就听候。葛从周不是移营到泸水了吗?让他再往前挪挪,挪到潼关外驻扎。做出随时准备出关,北上勤王的姿态。”
敬翔会意:“主公是要……以勤王之名,行观变之实?甚至……”
“甚至,可以离长安更近一些。”朱温落下一子,吃掉敬翔一片白棋,“朝廷不是要粮要饷吗?咱们可以‘借’给他一些,但需要抵押。长安城里,总有些值钱的东西,或者……人。”
敬翔心中一震。主公这是要趁火打劫,以勤王为名,攫取实际利益,甚至可能……挟持朝廷?
“当然,现在还不是时候。”朱温仿佛看穿他的心思,“等太原那边,打得差不多了再说。李克用和契丹,无论谁赢,都是惨胜。届时,才是咱们出场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的天空。
“李晔想赌国运。”
“那咱们,就陪他赌一把。”
“看最后,是谁……通吃。”
第四节长安,暗夜部署
深夜,紫宸殿。
李晔屏退左右,只留下张濬、李继筠,以及刚刚秘密赶回的灰鹊。
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
“陛下,凤翔李茂贞回文,借口军心不稳,粮草不济,请求延缓发兵,只答应派一千偏师‘助战’。”张濬禀报道。
“意料之中。”李晔点点头,“朱全忠呢?”
“宣武军葛从周所部,已移至潼关外十里扎营。朱全忠上表,表示愿为前驱,但请求朝廷拨付开拔粮饷,并……请以皇子或重臣,赴其军中‘监军慰劳’。”李继筠沉声道。
“要人质?”李晔冷笑,“他想得倒美。回复他,粮饷可分批拨付,监军之事,容后再议。让他先派一部兵马,出潼关,做出北上姿态。”
“是。”
“其他藩镇呢?”
“河中东王重荣态度暧昧,说要‘防备李克用’,按兵不动。幽州刘仁恭,则干脆没有回音。成德、义武、魏博等镇,皆在观望。”灰鹊嘶哑道。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国难当头,这些藩镇想的,依旧是如何保全自身,如何从中渔利。
“陛下,”张濬忧心忡忡,“诸镇逡巡,单靠朝廷这点兵力,加上李克用残部,恐难敌契丹倾国之兵。且粮饷……”
“粮饷,朕来想办法。”李晔打断他,目光看向灰鹊,“灰鹊,朕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灰鹊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录,低声道:“陛下,已初步查明。陈王李珪、郑国公李从乂、平阳郡王李知柔等七家宗室,在长安、洛阳、扬州等地,共有田庄、店铺、库藏,折合钱帛,约……八百万贯。另,查抄杨复恭、刘季述、王知古等逆党家产,已清点出约三百万贯。此外,朝中部分官员,亦有巨额来路不明之财,若彻底清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这些宗室、权贵、贪官,富可敌国,却在大唐危难之际,一毛不拔,甚至阻挠朝廷筹粮筹款。
李晔眼中寒光一闪:“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何况宗室勋贵,朝廷大臣?传朕密旨,着李继筠,调一营可靠兵马,配合不良人,按这份名单,一家一家,去‘借’粮‘借’饷!告诉他们,这是‘爱国捐’,朝廷打了借据,日后偿还。若有不从,或暗中阻挠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以通敌资敌论处,家产抄没,人头落地!”
张濬、李继筠、灰鹊皆心中一凛。陛下这是要行非常之法,用铁血手段,从这些蛀虫身上,榨出救命的钱粮!此举必将激起滔天巨浪,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臣等,遵旨!”三人凛然应命。
“张相,”李晔看向张濬,“你明日便与李将军,率左军五千精锐,并骆全瓃所部一千,先行北上。不必等诸镇兵马,直趋太原。沿途打出‘天子亲军,北上勤王’旗号,号召义民从军。朕,在长安为你们筹粮筹饷,稳住后方。”
“陛下,长安空虚,若李茂贞或朱全忠趁虚而入……”李继筠担忧。
“朕自有安排。”李晔道,“西门君遂的右军,还有新整编的部分左军,足以守城。况且,他们此刻,未必敢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太原的位置。
“此战,关乎国运,更关乎人心。”
“朕要天下人看到,危难之际,是谁在弃城逃跑,是谁在观望苟且,又是谁……在挺身而出,捍卫这大唐江山!”
“朕更要让契丹人知道,大唐,还没死!”
“纵是只剩最后一兵一卒,最后一寸土地——”
“也要战!”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寂静的殿中回荡。
张濬、李继筠热血沸腾,灰鹊眼中亦露出决绝之色。
“臣等,誓死追随陛下!大唐,万胜!”
第五节别前夜话
部署已定,张濬、李继筠、灰鹊各自领命离去,准备明日出征事宜。
殿内,又只剩下李晔与张承业。
“陛下,”张承业看着皇帝越发清瘦的侧脸,心中酸楚,“此去北疆,凶险万分。张相、李将军皆是国之栋梁,陛下将左军精锐尽数调出,长安防务……”
“长安防务,朕交给你和西门君遂。”李晔转过身,看着这个一路跟随自己、历经生死的年轻宦官,“张承业,你怕吗?”
张承业跪地,抬头,眼中含泪,却无比坚定:“奴婢不怕!奴婢的命是陛下给的,能为陛下守长安,是奴婢的福分!只是……奴婢担心陛下。陛下留在长安,要面对那些宗室权贵的反扑,要应付藩镇的逼迫,还要筹措粮饷……奴婢恨自己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李晔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守长安,不仅要守城,更要守心。盯紧王建府邸,盯紧四方馆(契丹使者虽走,但难保没有暗桩),盯紧朝中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有任何异动,可先斩后奏。西门君遂那边,你多沟通,他是老将,稳重,可依仗。”
“奴婢记下了!”
“还有,”李晔从怀中取出那枚天子玉玺,再次郑重地放到张承业手中,“此物,还是交由你保管。若……若朕有不测,或长安不守,你持此玺,设法前往蜀中或淮南,寻一皇室宗亲,延续国祚。切记,玉玺在,则社稷名分在。”
“陛下!”张承业泪如雨下,捧着玉玺,如同捧着烧红的烙铁,“陛下不会有事的!长安也不会有事的!奴婢……奴婢就是死,也绝不让此玺落入贼手!”
“好。”李晔点点头,不再多言,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但他仿佛能看到,北方那片被战火映红的天空,能听到太原城下震天的杀声,能感受到这片古老土地在铁蹄下的颤抖。
“张承业。”
“奴婢在。”
“你说,朕能赢吗?”
张承业张了张嘴,想说“一定能”,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
李晔没有等他回答,只是望着漆黑的夜空,低声自语,又像是在问那冥冥中的命运:
“尽人事,听天命。”
“但朕,不信天命。”
“朕只信——”
“手中的刀,心中的火,和这身后……还未死绝的大唐!”
寒风呼啸,卷过宫殿的飞檐,如同万千魂灵在呜咽哭泣。
漫长而寒冷的夜,还未过去。
但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最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