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涌动 (第1/2页)
第一节风声鹤唳
四月十五,谷雨。
尽管朝廷竭力保密,但“清丈田亩、重定户等”的风声,还是像春雨渗入泥土般,悄无声息地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尤其是那些高门深宅、朱门绣户。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流言,说朝廷要“查田”,要“加税”。但随着时间推移,细节越来越清晰,甚至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皇帝在御书房中,对几位重臣所说的“摊丁入亩”之语——虽然与真实尚有出入,但核心意图已被窥破。
恐慌,如同瘟疫,在长安的权贵圈、富商巨贾、乃至拥有大量田产的寺院中蔓延。
“听说了吗?朝廷要派什么‘清丈使’,下来重新量地!要把咱们隐匿的田,全挖出来!”
“何止!还要把丁税摊到田里!谁地多,谁就得多交!这不是要咱们的命吗?!”
“我府中在蓝田的三千亩庄子,可都是上好的水浇地!这些年‘孝敬’了京兆府多少,才瞒下两千亩!这要查出来……”
“查出来?哼,查出来还算轻的!裴枢那厮,得了皇帝授意,据说有‘先斩后奏’之权!谁敢阻拦,当场就能锁拿进京!”
“这、这还有王法吗?咱们可都是朝廷勋戚,诗礼传家!他李晔就不怕寒了天下士绅之心?!”
“嘘!噤声!你不要命了!前些日子陈王、宿国公的下场,忘了?!”
恐惧中夹杂着愤怒,愤怒中孕育着反抗。一场看不见的暗流,开始在长安城,乃至京畿五县的地下,汹涌汇聚。
第二节夜宴密谋
是夜,长安城西,一处不显山不露水的私人园林,水榭之中。
烛火通明,丝竹隐隐,却驱不散弥漫其中的凝重与寒意。在座的不过七八人,但分量极重。
主位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者,乃是已故宰相韦昭度的族兄,韦縚。韦家世代高门,子弟遍布朝野,在京畿一带拥有良田万顷,荫户数千。韦縚本人并无实职,但门生故旧无数,影响力不容小觑。
左下首,是一位面色红润、大腹便便的僧人,乃是大慈恩寺的法相长老。大慈恩寺是长安名刹,香火鼎盛,寺产遍布京畿,仅田庄就有近万亩,且享有免税特权。清丈田亩,首当其冲便是这些寺庙地产。
右下首,则是一位神情阴鸷的中年人,姓郑,乃荥阳郑氏在京的支房主事,郑颢。荥阳郑氏,五姓七家之一,虽经唐末战乱有所衰落,但在关中仍有庞大田产和影响力。
其余几人,或是长安巨贾,或是在蓝田等五县有大量产业的勋贵管家,皆神色惶惶。
“韦公,风声越来越紧,裴枢那厮据说已在户部点齐人马,不日就要出京了!”郑颢率先开口,声音急促,“咱们在蓝田的产业,可都经不起查啊!这些年‘投献’‘寄名’的手段,瞒得过地方胥吏,可瞒不过朝廷派下来的钦差!”
所谓“投献”“寄名”,是豪门避税的常见手段。小民为逃避重税和徭役,将田产“进献”给有免税特权的官僚、贵族、寺庙,自己成为佃户,只向主人缴纳地租,而主人则利用特权免去朝廷赋税。或者将田产挂在享有免税权的“官户”“寺户”名下。这样一来,朝廷税收大量流失,土地兼并加剧,贫富悬殊愈烈。
“慌什么。”韦縚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眼皮都未抬,“天塌不下来。皇帝年轻气盛,想做事,可以理解。但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韦公,莫非已有对策?”法相长老忙问。
“对策?”韦縚放下茶盏,扫视众人,“清丈田亩,触及的不止是我们几家,是天下所有有产者的利益!关中如此,河北、河南、江淮,哪个藩镇、哪家乡绅,名下没点‘隐田’?皇帝今日在京畿动刀,明日就可能砍向天下!你以为,那些人会坐视不理?”
“韦公的意思是……联络各地?”
“联络各地,太慢,也太显眼。”韦縚摇头,“远水不解近渴。咱们要做的,是让皇帝这第一刀,就砍不下去,或者……砍到他自己身上!”
众人精神一振:“计将安出?”
“清丈田亩,靠的是人。裴枢带队的那些人,是人,就有弱点,有牵挂,有所求。”韦縚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精光,“重金收买,许以高官厚禄,或拿住其家人把柄,威逼利诱。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让他出点‘意外’,或者,给他找点麻烦,让他分身乏术。”
“裴枢本人呢?此人是张濬心腹,又得皇帝宠信,怕是不好下手。”郑颢皱眉。
“裴枢是块硬骨头,未必啃得动。但他下面那些人呢?清丈使团上百号人,他裴枢能盯住每一个?”韦縚冷笑,“只要其中有一半人‘被风吹倒了’,或者‘算错了账’,这清丈,还能清得下去?数据报上去,对不上,有纰漏,皇帝是信裴枢,还是信……‘民意’?”
“民意”二字,他咬得极重。
“另外,”他补充道,“京畿五县的县令、县尉、胥吏,与咱们盘根错节多年。让他们消极应付,阳奉阴违,甚至暗中捣乱,总能做到吧?地契可以‘遗失’,鱼鳞册(土地登记册)可以‘被水泡了’,田界可以‘模糊不清’……方法多得是。拖,也要把这件事拖黄!”
“妙啊!”法相长老抚掌,“还有那些佃户、客户。他们依附于我们,若我们暗示,清丈之后,朝廷要加租,或者要将他们编户齐民,加重徭役……他们会不会‘自发’地去‘请愿’,去‘阻拦’清丈?到时候,民情汹汹,皇帝还能强推不成?”
“此计大妙!”郑颢眼睛亮了,“咱们还可以在朝中发动言官,上奏弹劾裴枢‘骚扰地方’‘激起民变’!让皇帝内外交困!”
“正是此理。”韦縚点头,最后缓缓道,“当然,这些都是文火慢炖。若事急,或皇帝一意孤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不可闻:“关中,可不止长安一座城。东边,同、华二州,如今是谁在‘权宜处置’?”
李茂贞!
众人心头一跳。韦縚这是暗示,在必要时,可以引凤翔军这头恶狼入室,以“兵谏”或“民变”为名,逼迫朝廷让步!风险极大,但若真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
“此事,需从长计议,谨慎行事。”韦縚见众人变色,摆摆手,“先按前计行事。钱,我们几家出。人,各自去联络。记住,手脚干净,不要留下把柄。咱们是体面人,要讲‘道理’。”
一场针对清丈田亩的阴谋,在这水榭夜宴中,悄然织就。
第三节北疆警讯
就在长安暗流涌动之际,北疆,烽烟再起。
四月二十,六百里加急军报,送入紫宸殿。
蔚州(今河北蔚县)失守!
耶律阿保机亲率三万铁骑,避开重兵防守的太原,自云州东出,突袭防守相对薄弱的蔚州。蔚州刺史血战两日,城破殉国。契丹铁骑洗劫蔚州后,并未停留,兵分两路:一路北上,威逼妫州(今河北怀来);另一路约万人,由阿保机之弟耶律剌葛率领,向西疾进,兵锋直指朔州(今山西朔州)!
朔州,是太原北面门户,也是连接河东与振武军(治所单于都护府,今内蒙古和林格尔)的要道。一旦朔州有失,太原将再次被孤立,而振武军李国昌部,也将陷入险境。
“耶律阿保机,果然不甘寂寞。”李晔看着军报,脸色阴沉。契丹选择在春耕之后、秋收之前用兵,显然是想抢掠粮草,并试探朝廷与河东的虚实。“他这是看准了河东新败,李克用重伤未愈,王师范客军难久,想再撕下一块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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