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泥泞 (第2/2页)
裴枢选定了一片位于韦、郑两家庄园交界处的田地,作为首个勘丈点。这片地大约百亩,在鱼鳞册上登记为“无主荒地”,但此刻明明种满了粟苗。
“开始吧。”裴枢下令。
测量吏员拿出绳尺、标杆、罗盘,开始按照规程,仔细丈量、绘图、记录。神策军士在外围警戒。
一切似乎顺利。
然而,就在丈量进行到一半时——
“呜——呜——”
凄厉的锣声,突然从韦家庄园方向响起!紧接着,郑家庄园那边也响起了锣声!
锣声未歇,只见两个庄园的大门轰然洞开,涌出黑压压的人群!男女老少皆有,怕不下三四百人!他们手持锄头、木棍、扁担,甚至还有菜刀,在一个个管事模样的人的带领下,呼喝着,向勘丈队伍冲来!
“不准量我们的地!”
“朝廷要加税了!要逼死我们了!”
“滚出去!滚出十里坡!”
人群汹涌,瞬间将勘丈队伍连同护卫军士,团团围住!咒骂声、哭喊声、威胁声,响成一片!许多妇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孩童吓得尖叫。几个胆大的汉子,挥舞着锄头,就要去抢夺测量器具,推搡文吏。
“保护裴公!保护器具!”李冉厉声大喝,挡在裴枢身前。神策军士迅速收缩阵型,刀枪向外,组成人墙,将文吏和裴枢护在中间。但面对数百名情绪激动的百姓(或者说,是被煽动起来的佃户、庄客),五十名军士也显得捉襟见肘。
“周县令!孙县尉!”裴枢看向一旁脸色煞白、连连后退的周朴、孙季,“这就是你们说的‘百姓惶恐’?还不制止?!”
“下官……下官……”周朴满头大汗,对着人群喊道,“乡亲们!冷静!这是朝廷钦差!不可造次啊!”
他的喊声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毫无作用。
孙季倒是带着差役上前呵斥,但差役人数太少,反而被几个壮汉推得东倒西歪。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压过了所有嘈杂!
只见裴枢身旁一名神策军校尉,举起手中的弩,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弩箭尖啸着射入高空!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一滞。
趁此间隙,裴枢推开挡在身前的李冉,大步上前,走到阵前,目光如电,扫过面前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麻木的脸。
“本官,钦命清丈田亩使,裴枢!”他运足中气,声音洪亮,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奉天子明诏,至此清丈田亩,只为查明实数,均平赋税,使有田者纳其该纳之税,无田者免遭盘剥之苦!”
他指着脚下这片田地:“此田,在官府册籍上,乃是‘无主荒地’!既是荒地,为何种满庄稼?既是无主,又是谁人在此耕种,向谁缴纳租子?!”
一连串质问,让前排一些人愣住了。
“朝廷不是要加税吗?”人群中有人喊道,声音尖利,似是有人刻意引导。
“加税?”裴枢冷笑,“朝廷是要重新核定田亩,按实有田产征税!谁田多,谁多纳!谁田少,谁少纳!谁无田,或田不足额,朝廷还会酌情减免,甚至以无主荒地授田!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是自家有田,不足十亩,却要承担数十亩税赋的?有多少人是租种他人田地,辛苦一年,所得大半交了租子,还要替田主承担朝廷赋税的?!”
这番话,戳中了许多佃户的痛处。人群出现了骚动,不少人露出迟疑、思索的神色。
“休听他胡说!”又一个声音响起,来自韦家庄园方向,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躲在人群后大喊,“朝廷就是要加税!加了税,老爷们就要加租!到时候,你们都得饿死!把他们赶出去!”
“对!赶出去!”
人群再次被煽动起来,向前涌动。
“冥顽不灵!”裴枢眼中寒光一闪,厉声道,“神策军听令!凡冲击军阵、袭击朝廷命官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锵!”五十名军士齐刷刷拔出横刀,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杀气腾腾!
面对真正军队的杀气,这些被煽动起来的百姓,终究是怕了。前排的人开始后退,后面的人也被带动,人群的涌动停止了,但依旧围着,不肯散去。
僵持。
裴枢知道,光靠威慑不行,必须分化瓦解。
他目光扫过人群,忽然指向一个躲在后面、衣着相对整齐、眼神闪烁的中年汉子——那是刚才第一个喊“朝廷要加税”的人。
“你,出来。”裴枢指着他。
那汉子一愣,随即梗着脖子:“我、我凭什么出去?”
“拿下!”裴枢毫不犹豫。
两名神策军士如狼似虎地扑过去,周围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那汉子想跑,却被轻易扭住胳膊,拖到阵前。
“说!是谁指使你煽动乡民,冲击钦差,阻挠朝廷公务?”裴枢逼视着他。
“没、没人指使!是、是大家自发……”汉子脸色发白,兀自嘴硬。
“自发?”裴枢冷笑,对李冉道,“李御史,记下。此人煽动民变,阻挠国事,依律当斩。带回县衙,严加审讯,揪出同党!”
“是!”李冉高声应道。
那汉子彻底慌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是、是韦府的管事……给了小的一贯钱,让小的带头喊,说朝廷要加税,激起大家……让大家把你们赶走……”
此言一出,人群哗然!
许多佃户看向韦家庄园的目光,顿时变了。他们是被利用了!
裴枢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不再看那面如死灰的汉子,目光再次扫过人群,声音放缓,却更加清晰:
“乡亲们,你们都听到了。是有人,不想让朝廷清丈田亩,不想让朝廷知道他们究竟隐瞒了多少田地,逃了多少税赋!所以他们花钱买通地痞,煽动你们,把你们当枪使,让你们来对抗朝廷,对抗能给你们带来公平的国法!”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朝廷清丈,不为加税,而为均税!不为盘剥,而为安民!从今日起,凡在十里坡,有无地、少地,愿意垦种无主荒地者,可来县衙登记,本官核实后,可代为向朝廷请旨,授田安家,三年免征赋税!”
“凡有田产,愿意如实申报,配合清丈者,过往隐匿,只要补缴部分税款,可既往不咎,并按实际田亩,重新定等,依律纳税,朝廷保障其田产!”
“凡有欺瞒田产、阻挠清丈、煽动闹事者,严惩不贷!”
一番话,恩威并施,条理清晰,更重要的是,给出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授田、减税、保障产权。
人群中,佃户们的眼神,从恐惧、愤怒,渐渐变成了迟疑、思索,甚至……一丝微弱的希望。
而韦、郑两家庄园方向,那些隐藏在人群后的管事、家丁,脸色则变得极为难看。
裴枢知道,第一回合,他勉强站稳了脚跟。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继续勘丈。”他不再理会渐渐散去、议论纷纷的人群,转身,对测量吏员下令。
绳尺再次拉开,标杆再次竖起。
只是这一次,周围的田野,安静了许多。只有微风拂过青苗的沙沙声,和远处庄园深处,那几道阴冷注视的目光。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
十里坡初战告捷,但暗箭接踵而至。清丈数据屡遭破坏,吏员遭遇不明袭击,更有神秘杀手潜伏暗处,目标直指裴枢!周朴、孙季阳奉阴违,暗中掣肘。而长安朝中,弹劾裴枢“酷烈扰民”“激起民变”的奏章,已如雪片般飞向御案。与此同时,北疆朔州战事吃紧,李存勖苦苦支撑,耶律剌葛攻势如潮。内政外交,同时告急!年轻的昭宗皇帝,将如何在长安与蓝田之间,在朝堂与战场之上,应对这愈发凶险的乱局?税制改革的成败,已到关键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