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西市奇缘 (第2/2页)
这是现代银行的雏形,但在此刻说出来,已经足够震撼。
苏宛儿沉思片刻,摇头:“想法甚好,但谁来主持?官府若插手,商贾必然疑心;民间若办理,信誉又不足。且初始本金从何而来?风险如何承担?”
一连串问题,问得赵旭哑口无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那些来自现代的理论,在这个具体时代、具体环境中,会遇到如此多的现实障碍。
“苏姑娘思虑周全。”他由衷道,“是在下想简单了。”
苏宛儿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化雪:“先生的想法其实极妙,只是实施起来需要步步为营。若先从几家信誉好的大商号试行,彼此联保,或许……”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苏掌柜已经捧着包好的布料出来了。
高尧卿付了钱,临出门前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苏姑娘,十日后广圣宫斋会,宫里需要一批素锦做幡幢。司饰局的王管事你可熟悉?若有意承接,我可引荐。”
苏宛儿眼睛一亮,深深一福:“多谢衙内提携。”
走出绸缎庄,阳光正烈。街上人声鼎沸,卖胡饼的小贩高声吆喝,几个孩童举着糖人追逐而过。
高尧卿忽然笑道:“这苏家小娘子,不简单吧?”
“确实。”赵旭点头,“对经济之道颇有见地。”
“她母亲早逝,父亲体弱,十四岁就开始打理家业。”高尧卿道,“苏记能从一间小铺做到今日规模,大半是她的功劳。可惜是个女子,否则入朝为官,说不定能当个户部侍郎。”
语气中不无惋惜。
赵旭回头看了一眼“苏记绸庄”的匾额。帘子已经放下,看不见里面的情景,但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手捧账册、眉目清泠的少女。
这个时代,有太多人被身份束缚了才华。
回程路上经过汴河,高尧卿提议去茶楼坐坐。两人上了临河的一家二层茶肆,挑了个靠窗的位置。
从窗口望去,汴河上百舸争流。运粮的漕船、载客的篷船、贩卖杂货的小舟,往来如织。远处虹桥上车马行人川流不息,真是一幅活生生的《清明上河图》。
“明日见种老将军,你紧张吗?”高尧卿斟茶问道。
“有些。”赵旭实话实说,“种老将军威名赫赫,若他觉得火药是旁门左道……”
“不会。”高尧卿摇头,“种师道不是迂腐之人。他在西北与西夏作战多年,深知军械之重。当年神臂弓初现时,不少老将也嗤之以鼻,唯有他力主大量装备。”
他抿了口茶,压低声音:“我父亲说,种师道这次回京,其实是来请辞的。”
“请辞?”
“嗯。童贯要北伐,想让种师道做副帅。老将军坚决不允,在枢密院当庭争执,说‘此时伐辽,无异于驱羊入虎口’。惹得官家不悦,童贯更是记恨。”高尧卿叹息,“所以他这次述职,恐怕凶多吉少。”
赵旭握紧茶盏。种师道是清醒的,但清醒的人在这个时代往往最痛苦。
窗外,一艘官船缓缓驶过,船头站着几个武官模样的身影,对着河岸指指点点,意气风发。那是即将出征的将校吧?他们可知前方等待的是什么?
“衙内。”赵旭忽然问,“若明日种老将军问起火药产量,我该如何回答?”
高尧卿正色道:“实话实说。老将军最讨厌虚言。你就说,以现有工坊,日产二十包;若得支持,可扩至百包。但关键不在产量,而在用法——火药是利器,但需配合战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种师道用兵,向来重‘势’。你要让他明白,火药能改变战场之势。”
赵旭记在心里。
茶渐渐凉了。河上的船影被夕阳拉长,汴京又迎来一个黄昏。
回到别院时,陈伯正在门口等候。
“衙内,赵先生。”他上前低声道,“宫里传来消息,茂德帝姬今日在福宁殿为火药之事进言了。”
两人都是一惊。
“怎么回事?”
“具体不知,只听说帝姬向官家提起,近日得见一种新式火器,威力可观,或可用于边防。”陈伯道,“官家似乎……未置可否。”
高尧卿与赵旭对视一眼。帝姬竟然主动提起火药,这出乎所有人意料。
“是好事也是坏事。”高尧卿皱眉,“好在她替我们开了头,坏在……过早引起了注意。童贯、蔡京那些人若知道……”
他没说下去,但赵旭明白。火药这种东西,谁都想掌控在自己手里。
暮色四合,院子里点起了灯笼。工坊里还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匠人们正在赶制明日要带的样品。
赵旭回到自己房间,推开窗户。夜空无月,只有几颗孤星。
明日要见种师道,今日帝姬又意外介入,苏宛儿提出的交子问题也萦绕心头……千头万绪,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他铺开纸,开始记录今日所思。笔尖划过纸面,写下“票据交换所可行性”“苏记绸庄”“帝姬进言”几个词,又在旁边画下问号。
窗外传来打更声。
二更天了。
赵旭吹熄灯,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他仿佛看见无数画面闪过:宫灯下帝姬忧郁的眼,绸缎庄里苏宛儿清泠的声音,茶楼上高尧卿凝重的神色,还有那艘驶向未知的官船……
这个时代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它全部的复杂性。而他,一个闯入者,能做的究竟有多少?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要下雨了。
宣和六年的秋天,正在走向尾声。而寒冬,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