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将军试锋 (第2/2页)
“熙宁年间,老夫还是个都头。”种师道望向远处,眼中泛起回忆之色,“沈存中(沈括)任鄜延路经略使,曾召集工匠试制‘霹雳砲’。他用的是铁壳,内填火药、铁蒺藜,以抛石机投掷。试了三次,炸了两次,伤了不少人。最后官家下旨,命其停止。”
他转回目光:“沈存中天纵之才,尚且难成。你一个年轻人,如何做到的?”
这个问题尖锐如刀。
赵旭知道,含糊其辞过不了关。他咬了咬牙,道:“老将军,学生若说……有些法子是梦中所得,您信吗?”
凉棚里安静下来。
高尧卿紧张地看着种师道。这话太过离奇,若老将军震怒……
种师道却哈哈大笑:“梦中所得?好!老夫年轻时,也曾梦得一阵法,醒来后演练,果真有用!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你有此机缘,是你的造化。”
他站起身,拍了拍赵旭的肩膀:“老夫不管你是梦中所得,还是另有奇遇。只看结果——你这火药确实有用,这就够了。”
“谢老将军!”赵旭如释重负。
“不过,”种师道话锋一转,“此事莫要声张。尤其不可让童贯那些人知道。”
语气陡然严肃。
高尧卿忙道:“老将军放心,此事只有我等知晓。”
种师道冷哼一声:“童贯欲伐辽,正四处搜罗新式军械。若他知道有此物,必会强征。但此物尚不成熟,仓促用于北伐,只会坏事。且此人贪功冒进,若得利器,更不知要闯出多大祸来。”
他看向赵旭:“三日后出发前,把所有资料备份,交高衙内保管。万一西北有变……这些东西,不能失传。”
这话说得沉重。赵旭和高尧卿对视一眼,都听出了言外之意——种师道此次返程,恐怕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末将明白。”高尧卿郑重道。
种师道点点头,翻身上马:“三日后见。记住,轻装简从。”
马蹄声远去,校场上又恢复了寂静。
高尧卿长舒一口气:“过关了。”
赵旭却心情复杂。种师道的认可让他振奋,但老将军言语中透出的沉重,又让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衙内,我走之后,工坊那边……”
“你放心。”高尧卿道,“我会让鲁大继续生产,原料供应不会断。你去了西北,有什么需要,随时传信回来。”
两人走出校场。晨雾已散,阳光洒在汴京的街巷上。
“对了,”高尧卿忽然想起,“今日广圣宫斋会,你还要去吗?”
赵旭这才记起,帝姬让他斋会后留下请教的事。
“去。”他道,“既然答应了,不能失信。”
“也好。”高尧卿若有所思,“茂德帝姬那边,或许也是个倚仗。你此去西北,若有她在宫中替你说话,会安全许多。”
赵旭默然。他想起那个眉目忧郁的少女,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
回到别院,陈伯已在等候。听说赵旭要去西北,老人沉默许久,才道:“先生保重。西北苦寒,战事无常……老朽会准备好御寒衣物和常用药材。”
“多谢陈伯。”
下午,赵旭开始整理行装。其实没什么好带的,主要是几本笔记——火药配方、工艺流程、注意事项,还有他这些天记录的种种想法。
他把备份仔细封好,交给高尧卿:“衙内,这些拜托你了。”
高尧卿接过,郑重放入一个铁盒:“放心,我会锁在府中密室。”
酉时初,赵旭换了身干净衣裳,再次入宫。
广圣宫今日果然热闹。远远便见灯火辉煌,诵经声、钟磬声隐约传来。他从侧门进入,司饰局院子里,李师傅正在指挥人搬运宫灯。
“赵师傅来了!”李师傅见到他,笑道,“帝姬刚才还问起你呢。斋会快结束了,你在西厢稍候。”
赵旭在西厢房等了一炷香时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茂德帝姬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依然穿着素雅的宫装,只是神色比前几日更加疲惫。
“赵师傅久等了。”她轻声道。
“小人不敢。”
帝姬在案前坐下,示意赵旭也坐。她沉默片刻,忽然问:“赵师傅,你可知兵事?”
赵旭心头一跳:“小人……略知皮毛。”
“那你说,”帝姬看着他,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北伐燕云,能成吗?”
这个问题太大,也太危险。
赵旭斟酌词句:“小人不敢妄议国事。只是听闻,用兵之道,需天时、地利、人和……”
“人和?”帝姬苦笑,“如今朝中,主战者众,但真懂兵者寥寥。童贯在殿上说‘必取燕云’,可本宫看过西北军报,去年与西夏小战,我军伤亡远多于敌。这样的兵马,如何伐辽?”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前日福宁殿,本宫向父皇提起你做的火药,父皇只是‘嗯’了一声,便转开话题。童贯在一旁说‘奇技淫巧,不足为恃’……赵师傅,你说实话,你那火药,真能改变战局吗?”
赵旭看着眼前的少女。她才十七岁,却要思考这些本该由宰执们思考的问题。
“殿下,”他认真道,“火药只是工具。工具能否改变战局,取决于用工具的人。若将领知兵、士卒善战,火药可锦上添花;若不知兵、不善战,再好的工具也是枉然。”
帝姬怔怔地看着他,良久,轻叹一声:“你说得对……是本宫心急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案上:“赵师傅,本宫听说……你可能要去西北?”
消息传得真快。赵旭点头:“是。”
“这玉佩你带着。”帝姬道,“若在西北遇到难处,可持此玉去找一个人——他叫李纲,如今在陕州任知州。此人是本宫的表舅,刚正不阿,或可相助。”
赵旭心头一震。李纲!这是未来东京保卫战的核心人物,主战派的脊梁!
“谢殿下!”他深深一躬。
帝姬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斋会的灯火渐渐熄灭,夜色重新笼罩宫城。
“赵师傅,”她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若有机会……替本宫看看西北的将士,看看他们……是否真如童贯所说,士气高昂,枕戈待旦。”
这话里有着太多的不确定,太多的忧虑。
赵旭郑重道:“小人定当如实回禀。”
帝姬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赵旭躬身退出。走出西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鹅黄色的身影依然站在窗边,孤寂得像秋夜里的最后一片落叶。
夜色深沉。他握紧手中的玉佩,温润的触感传来。
三日后,他将离开这座繁华而脆弱的都城,前往那个真实的、残酷的西北战场。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