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渭水长烟 (第2/2页)
第五日傍晚,队伍在一条小溪边扎营。亲兵们熟练地搭起简易帐篷,生火做饭。种师道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焰,忽然问赵旭:“这一路看下来,有何感想?”
赵旭沉默片刻:“百姓……很苦。”
“是啊,苦。”种师道捡起一根枯枝,拨弄着火堆,“汴京的人总说‘西北将士骄悍’,却不知他们守着这样的地方,吃着掺沙的军粮,一年年熬着。去年西夏犯边,渭州守军死伤三百,朝廷的抚恤银,到今年春天才发下一半。”
他的声音平静,但握着枯枝的手青筋毕露:“童贯在殿上说‘取燕云以振国威’,可西北的将士,连过冬的棉衣都凑不齐。赵旭,你说这仗,该怎么打?”
这是诛心之问。
赵旭看着火光中老将军苍老而坚毅的脸,缓缓道:“老将军,学生以为……仗不是非打不可。至少,不是现在打。”
“哦?”
“孙子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赵旭道,“如今辽国将亡,金国势起。大宋夹在中间,本该左右逢源,待时而动。若急于出兵,反成众矢之的。”
种师道盯着他:“这些话,谁教你的?”
“无人教,学生自己想的。”赵旭坦然道,“老将军试想,若我们是金国主将,见宋军北上伐辽,会怎么做?”
“趁机南下,分一杯羹。”
“正是。”赵旭点头,“所以北伐不是宋辽之战,而是宋、辽、金三国之局。学生不懂军国大事,但知一个道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火堆噼啪作响。几个亲兵也停下手中活计,静静听着。
良久,种师道长叹一声:“可惜啊,朝中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太少了。”
他站起身,望向西方。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还有三日到渭州。”他转身对赵旭说,“到了之后,你先去军营看看,看看真实的西北军是什么样子。然后……再做决定。”
“决定什么?”
“决定你的火药,要不要真的拿出来。”种师道的眼神在暮色中深不见底,“利器虽好,也要看握在谁手里。若握在童贯那种人手里,不如……让它永远不见天日。”
这话太重,赵旭一时无言。
当夜,他躺在帐篷里,久久无法入睡。种师道的话在耳边回响,苏宛儿提出的民用设想在脑海翻腾,还有汴京城里,那个站在窗边的鹅黄色身影……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苍凉。
第八日,渭州城在望。
这是一座典型的边城。城墙高大厚重,但多处可见修补痕迹。城门口排队入城的人不少,大多是商队和百姓,守城士兵仔细盘查,气氛肃杀。
种师道的队伍直接入城,无人敢拦。街道不宽,两旁店铺简陋,行人多穿粗布衣服,面色黧黑。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和尘土的味道。
军营在城西,占了一大片地方。营门守卫见到种师道,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老将军回来了!”
消息很快传开。赵旭跟着种师道走进军营,所过之处,士兵们纷纷行礼,眼中是真切的崇敬。这些士兵大多瘦削,但眼神锐利,站姿挺拔,与汴京那些养尊处优的禁军截然不同。
中军大帐里,几个将领正在议事。见种师道进来,纷纷起身:“将军!”
“坐。”种师道走到主位,“我不在这些日子,军情如何?”
一个三十来岁的黑脸将领禀报:“西夏那边还算安静,但探马来报,金国使者上月去了兴庆府(西夏都城),似有密谋。”
“金国……”种师道沉吟,“继续盯着。军械粮草呢?”
另一个年长些的将领面露难色:“秋粮只到了六成,说是漕运不畅。棉衣……只到了三千套,还差两千。”
“又是这般。”种师道冷笑,“传令,明日开始,全军每日省一顿干粮。棉衣先给哨探和夜巡的弟兄。”
“将军,这……”
“照做。”
将领们领命退出。帐中只剩下种师道和赵旭。
“看到了?”老将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就是西北军。缺粮、缺衣、缺饷,但还要守着千里边防线。赵旭,现在你还觉得,你的火药能改变什么吗?”
赵旭沉默良久,忽然道:“能。”
“嗯?”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新利器。”他抬起头,目光坚定,“既然朝廷给不了足够的粮草、衣甲,那我们就让将士们手里有更锋利的刀、更坚固的盾。至少……让他们在战场上,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种师道凝视着他,眼中终于露出赞许之色:“好。明日,你去后营,挑二十个机灵的士卒,开始试训。鲁大、孙三协助你。需要什么,直接找王军需官。”
“是!”
走出大帐时,已是黄昏。军营里飘起炊烟,士兵们排着队领饭——每人两个杂面饼,一碗稀粥,一撮咸菜。
赵旭回到分配给他的营房,简单的土炕,一张木桌。他打开行囊,取出那枚茂德帝姬赠的玉佩。温润的玉石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整齐而雄壮。
他铺开纸,开始写来到西北后的第一封信。收信人是高尧卿,但他知道,这封信的内容,最终会通过某种方式,传到该知道的人耳中。
笔尖落下:
“渭州已至,诸事安好。西北将士,实乃国之脊梁,然粮饷短缺,冬衣不足……火药试训明日始,若成,或可稍解边军之忧。另,苏姑娘途中同行,提及火药民用之可能,思之甚有道理,待战阵试用后,或可探讨……”
写到这里,他停笔。想起苏宛儿那双明亮的眼睛,想起她在驿站说的“商贾虽逐利,亦当存义”。
窗外,号子声渐渐停歇。夜色完全笼罩了这座边城。
更鼓声传来,一更天了。
赵旭吹熄灯,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远处传来马嘶声,还有哨兵换岗的口令。
这是真实的西北,真实的边关。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