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汴京来客 (第2/2页)
“走吧。”他最终道,“我带你去见种老将军。”
种师道的居所在军营深处,一个简朴的独立小院。门口站着两名亲兵,见赵旭来了,行礼放行,但对高尧卿和护卫进行了仔细搜查。
院子里,种师道正在石桌前独自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战局胶着。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赵旭来了?坐。”
“老将军,汴京高尧卿求见。”
种师道执棋的手顿了顿,缓缓抬头。目光在高尧卿身上停留片刻:“高太尉的公子?稀客。”
“末将高尧卿,见过种老将军。”高尧卿抱拳行礼,用了军礼。
“不必多礼。”种师道指了指石凳,“说吧,高太尉让你来,所为何事?”
高尧卿将汴京局势、童贯追查火药之事一一禀报,最后道:“家父命末将来此,一为避祸,二为助老将军固守西北。这些是家父的一点心意。”
他将木箱中的东西逐一展示。
种师道静静听着,看完所有物品,才缓缓开口:“高太尉这是……准备与童贯撕破脸了?”
“家父说,不是撕破脸,是留条活路。”高尧卿坦然道,“北伐若败,童贯必找替罪羊;北伐若胜,童贯权势更盛,容不得异己。无论胜败,高家都难保全。唯有西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种师道重复着这个词,忽然笑了,“高俅啊高俅,算计了一辈子,最后把宝押在老夫这个‘待罪之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株老槐树下。树干上刀痕累累,都是他这些年练刀时留下的。
“高衙内。”种师道背对着开口,“你父亲可知道,留在西北意味着什么?这里没有汴京的锦衣玉食,只有风沙、苦寒,还有不知何时就会到来的战事。你可能会死在这里,死得默默无闻。”
高尧卿也站起来:“末将来时,父亲只说了一句话:‘若真到了那一天,马革裹尸,好过牢狱受辱。’”
种师道猛地转身,眼中精光乍现:“好!既然如此,老夫就收下你。不过在这里,没有高衙内,只有高尧卿——从今日起,你入火器营,任赵旭副手。军中一切,按规矩来,可能做到?”
“能!”
“赵旭。”种师道看向他,“高尧卿交给你了。三个月内,我要火器营扩至五百人,火药包库存达到两千。能做到吗?”
赵旭深吸一口气:“能!”
“去吧。”种师道挥挥手,“老夫要静一静。”
两人行礼退出。走出小院时,赵旭回头看了一眼——老将军又坐回了石桌前,对着棋盘,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回到火器营,高尧卿正式安顿下来。他的住所就在赵旭隔壁,同样简朴的小屋。
“没想到,我也有睡土炕的一天。”高尧卿摸着硬邦邦的炕席,苦笑。
“衙内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赵旭道。
“不后悔。”高尧卿摇头,神色认真,“在汴京时,我整日饮酒作乐,看似逍遥,实则空虚。这些天一路西行,看到真实的百姓、真实的边关,反而觉得……踏实。”
他顿了顿:“赵旭,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做的事,都是实事。”高尧卿道,“造火药、练兵、改良军械,每一件都能看见结果。不像朝堂上那些人,整天争来吵去,除了党同伐异,什么都没做成。”
赵旭默然。他想起现代职场里,也有无数无效的会议、扯皮、内耗。原来千年过去,人性深处的某些东西从未改变。
傍晚,赵旭终于有时间拆开那两封信。
苏宛儿的信写得很简洁,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的:
“赵先生台鉴:家父病笃,已回汴京。陕州试验暂停,万勿挂怀。然在京中偶得前朝匠人笔记,中有‘猛火油’(石油)开采、提炼之法,或可与火药相佐。另,闻童贯索要军费甚巨,市面银钱紧缺,交子折兑已至四成。若西北需用现钱,可密告于我,苏记尚有余力。宛儿手书。”
信末附了一小片丝绸,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的蒸馏装置图。
赵旭小心收起。苏宛儿在如此困境中,还在为他筹划,这份情谊,他记下了。
第二封信,只有短短几行字,是那个宫女的笔迹:
“殿下自九月末病倒,初时只说胸闷,后渐昏沉。太医束手。十月初三夜,殿下忽醒,问‘渭州可有信来’。婢答无。殿下默然良久,道‘若赵先生有信,勿呈御前,直送福宁殿’。言毕复昏。婢冒死传书,望先生珍重。”
字迹颤抖,可见写时恐惧。
赵旭握紧信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那个站在窗边的鹅黄色身影,那个会对着宫灯微笑、会好奇斗拱结构的少女,如今在深宫中独自对抗病魔,却还惦记着西北,惦记着他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工匠”。
他铺开纸,想写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落笔。最终,只写下:
“渭州一切安好,火药已成军,将士用命。殿下保重玉体,待春来冰消,或有好音。”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学生曾闻,心疾须宽怀。天下事自有其理,忧思过甚,反损己身。愿殿下静养,以待天时。”
这封信无法直接寄到帝姬手中,只能托高尧卿的渠道,辗转传递。希望它能顺利抵达,希望那个少女看到后,能稍微宽心。
写完信,夜已深。赵旭走出小屋,站在院子里。
西北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跨天际,万千星辰闪烁。远处营火点点,哨塔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
高尧卿也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看星星?”高尧卿问。
“嗯。”赵旭仰头,“衙内,你说历史……能被改变吗?”
高尧卿沉默良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若什么都不做,历史只会按最坏的方向走。”
这话朴实,却有力。
赵旭点头。是啊,既然来了,既然做了,就只能继续走下去。无论前方是什么。
更鼓声传来,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十一月初五,正在一天天逼近。
北伐的号角就要吹响,这个时代最大的转折点,即将到来。
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这洪流中,尽可能多地抓住一些能抓住的东西——比如这渭州军营里的三百二十名火器兵,比如那两千个还没造好的火药包,比如手中这些来自各方的信任与托付。
夜风吹过,寒意刺骨。
但赵旭的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