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煞星孤影困柴扉 (第2/2页)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
锁链响动,门被推开。一道灯笼的光照了进来。
“死了没?”是王氏身边李嬷嬷的声音。
“看着像是昏过去了。”另一个婆子道,“饭吃了,汤也喝了。这‘慢魂散’发作快,这会儿该起效了。”
李嬷嬷走近,用灯笼照了照清澜的脸。
少女脸色惨白,额头布满冷汗,唇色发青。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啧,真是可怜。”李嬷嬷嘴上说着,脚下却踢了踢清澜的小腿,“大小姐?大小姐?”
清澜毫无反应。
“行了,确认过了。”李嬷嬷收回脚,“回去禀告姨娘吧。这煞星总算是除了,府里也能清净了。”
“这尸首……”
“先放着。等明日禀过侯爷,再作处置。”李嬷嬷道,“侯爷如今在气头上,巴不得她死了干净。只是面子上还得过一过,找个大夫来看看,走个过场。”
两人说着,退出柴房,重新锁上门。
脚步声远去。
清澜依旧一动不动,直到确定外面再无声响,才缓缓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的眸子亮得惊人。
李嬷嬷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汤里下的确实是“慢魂散”,王氏要她死。父亲那边,李嬷嬷说得对——他或许会生气,但绝不会深究。一个“克死母亲、害死世子”的女儿,死了反倒干净。
心,一点点冷下去。
也好。既然这府里容不下她,父亲视她为灾星,那她也不必再顾念什么父女之情了。
清澜挣扎着坐起身。呕吐后的虚弱感还未消退,她扶着墙壁,慢慢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外头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钥匙在李嬷嬷身上。
她不可能硬闯。
唯一的希望,是等明日有人来“验尸”时,找机会逃脱。可那时众目睽睽,她又“已死”,如何逃脱?
正思忖间,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笃,笃笃。
三长两短。
清澜心头一跳。这是母亲生前与心腹联络的暗号!母亲去世后,她再没听过这个声音。
“谁?”她压低声音。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只从门缝下塞进一个小布包。
清澜捡起。布包是寻常的粗麻布,里面包着几样东西:一小瓶药丸,一包糕点,还有一张纸条。
她展开纸条,就着门缝透进的月光,勉强看清上面的字:
“药丸解毒,糕点果腹。明日太医来,可服‘龟息丸’假死。见机行事。勿信任何人。”
字迹娟秀,却不是母亲的笔迹。
清澜将纸条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是沉水香。这香名贵,府中能用得起的,只有父亲、王氏,还有……太后?
她猛地想起,母亲是太后的外甥女。当年母亲出嫁,太后曾赏赐许多嫁妆,其中便有沉水香。
难道是太后的人?
可太后远在深宫,如何知道她今日遇险?又如何能派人混入侯府?
清澜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别无选择。她倒出一粒药丸服下,又吃了两块糕点。药丸入腹,一股暖流升起,呕吐带来的不适感减轻了许多。
她将布包藏进怀里,重新躺回干草堆。
龟息丸……假死……
看来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同一时间,王氏院中的小佛堂里,灯火通明。
王氏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面前供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面容慈和,垂目俯瞰众生。
李嬷嬷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姨娘,事办妥了。”
王氏没有回头:“确认死了?”
“确认了。老奴亲自去看了,呼吸都快没了,最多熬到明早。”李嬷嬷道,“只是……明日若请大夫来验,会不会被看出端倪?”
“看出又如何?”王氏淡淡道,“一个克死世子的罪女,急病暴毙,谁又会深究?侯爷巴不得她死了,好给靖安侯府一个交代。”
“那倒是。”李嬷嬷附和,“只是大小姐毕竟是嫡女,若死得不明不白,传出去对姨娘名声不好。”
“名声?”王氏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嬷嬷,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不明白吗?在这深宅大院里,名声是最无用的东西。你看沈清澜,她名声好不好?端庄娴静,知书达理,可那又如何?侯爷一句话,就能把她打进泥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我要的从来不是名声,是实实在在的权力。是这武安侯府女主人的位置,是我儿子袭爵的前程,是王家在朝中的地位。”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素日温婉的面容,此刻透着冰冷的狠厉。
“沈清澜必须死。她活着,就会挡轩哥儿的路。她活着,太后就会一直盯着武安侯府。她活着,我就永远只是个姨娘,我的儿子就永远是庶子。”
李嬷嬷垂首:“姨娘深谋远虑。”
“靖安侯世子的事,处理干净了吗?”王氏忽然问。
“马夫已经‘病故’,暗器是从库房旧损兵器里拿的,查不到来源。”李嬷嬷道,“玄清道长那边,给了五百两银子,他已经离京云游去了。”
王氏点头:“那个管事呢?”
“靖安侯府的管事收了咱们的厚礼,答应回去后只说世子是意外坠马,暗器之事不再提。”李嬷嬷顿了顿,“不过,靖安侯夫妇丧子之痛,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他们当然不会罢休。”王氏转身,从佛龛下取出一封信,“所以,我们要给他们一个更好的交代。”
李嬷嬷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大变:“这……这是通敌的信!”
“不错。”王氏微笑,“这是当年王家与北狄往来的书信,我偷偷留了几封。你明日找机会,把这封信‘藏’进沈清澜的遗物里。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告诉靖安侯府:沈清澜不是因爱生恨杀害世子,而是北狄的奸细,世子发现了她的秘密,这才被灭口。”
李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姨娘,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所以才要推给沈清澜啊。”王氏抚摸着白玉观音,“她一个死人,担下这罪名最合适不过。既能给靖安侯府交代,又能洗清武安侯府的嫌疑,还能让太后那边无话可说——太后总不能包庇一个通敌叛国的外甥孙女吧?”
一箭三雕。
李嬷嬷冷汗涔涔,却不敢多说:“老奴明白了。”
“去吧。”王氏挥挥手,“明天一早,按计划行事。”
李嬷嬷退下。
佛堂里只剩下王氏一人。她重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喃喃念诵经文。
“观音大士,信女今日所为,实为自保,实为我儿前程。若有罪孽,信女一力承担,只求我儿平安顺遂,来日承袭爵位,光耀门楣……”
烛火摇曳,观音的眉眼在光影中模糊不清,似笑非笑。
柴房里,清澜一夜未眠。
她服下的药丸很有效,虚弱的身体恢复了不少力气。糕点也顶饿,胃里不再空空如也。但她不敢睡,也不敢动,生怕错过了什么。
天快亮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女子是李嬷嬷,男子声音陌生,带着几分谄媚:“嬷嬷放心,小的办事最是稳妥。这柴房偏僻,平时没人来,尸首放一晚上,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少贫嘴。”李嬷嬷道,“开门,我再确认一次。”
锁链响动,门开了。
李嬷嬷举着灯笼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矮胖的男人,看样子是府里的杂役。
灯笼的光再次照在清澜脸上。
她的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胸口不见起伏,俨然已是一具尸体。
“啧啧,真是可怜。”李嬷嬷假惺惺地叹气,“好好的侯府嫡女,怎么就……唉,都是命啊。”
矮胖男人凑近看了看,伸手探了探清澜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颈脉。
“没气了。”他肯定道,“身子都凉了。”
“那就抬走吧。”李嬷嬷道,“按规矩,未出阁的小姐夭折,不能从正门出。你找两个人,从后门抬出去,找个偏僻地方埋了。记住了,要埋得深些,别让人发现了。”
“小的明白。”矮胖男人搓搓手,“只是这辛苦钱……”
“少不了你的。”李嬷嬷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谢嬷嬷!”男人接过银子,喜笑颜开。
两人说话间,清澜屏住呼吸,心跳几乎停止。
她听到李嬷嬷说:“你先去叫人,我在这儿守着。”
“好嘞。”
脚步声远去,柴房里只剩下李嬷嬷一人。
清澜悄悄睁开一条眼缝。李嬷嬷背对着她,正在翻看那个食盒。机会来了!
她迅速从怀中取出布包,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这就是“龟息丸”了。药丸有黄豆大小,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她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即化,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她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微弱,意识却异常清醒。
这就是假死状态吗?
果然,片刻后,李嬷嬷转过身,再次探了探她的鼻息。
“这回是真死了。”李嬷嬷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在清澜身上摸索。
她在找什么?
清澜心中警惕,却不敢动弹。李嬷嬷翻遍了她的衣袖、衣襟,最后从她怀里摸出了那个布包。
“这是什么?”李嬷嬷打开布包,看到里面的药瓶和糕点残渣,脸色一变。
她倒出药瓶里的药丸,仔细闻了闻,又看了看那张纸条。虽然不识字,但她知道这不是寻常之物。
“好个大小姐,居然有人暗中相助!”李嬷嬷咬牙切齿,“可惜啊,你还是逃不过一死。”
她将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清澜怀里,又将自己带来的那封信,悄悄塞进清澜的衣袖。
做完这些,门外传来脚步声。
矮胖男人带着两个帮手回来了。三人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上面盖着一块白布。
“抬上去。”李嬷嬷指挥道。
两个男人将清澜抬上担架,用白布盖好。矮胖男人问:“嬷嬷,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李嬷嬷道,“趁着天还没亮,赶紧处理了。”
三人抬起担架,出了柴房。
清晨的雾气很浓,后院空无一人。他们沿着偏僻的小径,朝后门走去。李嬷嬷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四周。
清澜躺在担架上,白布蒙着头脸,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通过声音和颠簸的程度,判断自己到了哪里。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担架停下了。
“就这儿吧。”矮胖男人的声音,“这儿是乱葬岗,平时没人来。”
“挖坑。”李嬷嬷道。
铁锹铲土的声音响起。
清澜心中一沉。他们真要活埋她!
不行,必须想办法脱身。龟息丸的效果还能维持多久?她不知道。但若真被埋进土里,就算没死,也会窒息而死。
正焦急间,突然听到一声厉喝:“什么人?!”
是李嬷嬷的声音。
紧接着是打斗声、惨叫声、重物倒地的声音。清澜感觉担架被扔在地上,她滚落在地,白布散开。
她眯起眼睛,看到三个蒙面黑衣人正与李嬷嬷和那三个男人交手。黑衣人武功高强,出手狠辣,不过几个回合,矮胖男人和他的帮手就倒在了血泊中。
李嬷嬷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一个黑衣人一刀刺穿胸口。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刀锋,缓缓倒地,死不瞑目。
解决了所有人,三个黑衣人走向清澜。
清澜连忙闭上眼睛,继续装死。
一个黑衣人探了探她的鼻息,对同伴摇摇头。另一个黑衣人蹲下身,在她身上摸索,很快找到了那个布包和那封信。
“信?”黑衣人展开信,脸色大变,“王家通敌的证据!”
“还有这个布包。”第三个黑衣人查看药丸和纸条,“是宫里的东西。看来,太后已经插手了。”
“现在怎么办?人已经死了。”
“把尸体带回去复命。这封信……也带回去。”
两个黑衣人抬起清澜,另一个黑衣人收起信和布包。三人施展轻功,迅速消失在晨雾中。
清澜心中惊涛骇浪。
王家通敌?太后插手?
她到底卷入了怎样的漩涡?
清澜被带进了一处宅院。
宅院不大,但很精致。她被放在一张软榻上,有人为她诊脉。
“脉象微弱,但未断绝。”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是服了龟息丸。喂她解药。”
有人撬开她的嘴,灌下一碗苦涩的药汁。片刻后,清澜感觉那股凉意渐渐退去,心跳和呼吸恢复正常。
她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古朴的厢房。房内陈设简单,但用料考究。窗前站着一个老妇人,背对着她,正在插花。
“醒了?”老妇人转过身。
清澜看清了她的脸——六十许年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穿着深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不是宫里的嬷嬷打扮吗?
“您是……”清澜坐起身。
“老身姓秦,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老妇人淡淡道,“大小姐受惊了。”
太后!
清澜连忙下榻行礼:“清澜见过秦嬷嬷。谢嬷嬷救命之恩。”
“救你的不是老身,是太后。”秦嬷嬷扶起她,“太后娘娘一直关注着武安侯府,尤其是大小姐你。昨日得知你被囚,便命老身带人暗中保护。没想到,竟撞破了这样的大事。”
清澜心中百感交集。太后……母亲的姨母,她的姨外祖母。母亲去世后,她与太后并无来往,没想到太后一直在暗中关注她。
“那封信……”清澜想起黑衣人找到的信。
“在这里。”秦嬷嬷从袖中取出信,“大小姐可知,这是什么?”
清澜摇头。
“这是王家与北狄往来的书信。”秦嬷嬷沉声道,“信中提及边关布防、粮草运输等机密。王家通敌叛国,已有多年。”
清澜如遭雷击。
王家……王氏的娘家。所以王氏才要害死母亲?因为母亲发现了王家的秘密?
“我母亲……是不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才被王氏害死的?”清澜的声音颤抖。
秦嬷嬷沉默片刻,点头:“当年,你母亲在王氏房中无意间看到了类似的信件。她本想禀报侯爷,却不知侯爷早已被王氏蒙蔽。王氏察觉后,便在你的汤药中下毒,嫁祸给你母亲,说她嫉妒妾室,毒害庶女。侯爷大怒,将你母亲禁足。王氏趁机下慢性毒药,三个月后,你母亲便……”
清澜浑身发冷。
原来如此。原来母亲不是病故,是被毒死的。原来父亲不是不知道,而是选择了相信王氏。
“为什么……”她喃喃,“父亲为什么……”
“因为利益。”秦嬷嬷毫不留情,“王家虽然通敌,但在朝中势力不小。武安侯府日渐式微,需要王家的扶持。所以侯爷明知王氏有问题,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你母亲……一个已经失宠的正妻,和一个能带来利益的妾室,侯爷选择了后者。”
真相如此残酷。
清澜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
母亲,你死得好冤。
“大小姐,”秦嬷嬷的声音缓和了些,“太后让老身转告你:若要为你母亲报仇,若要活下去,就必须进宫。”
“进宫?”清澜睁开眼。
“不错。”秦嬷嬷道,“王氏今日敢对你下手,明日就敢对你弟弟下手。只要你在府中一日,她就一日不会安心。唯有进宫,得到太后的庇护,你才有生路。也唯有进宫,你才有机会查明真相,为你母亲报仇。”
清澜沉默。
进宫,意味着离开侯府,离开父亲,离开她熟悉的一切。也意味着,她要踏入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地方——后宫。
可是,她还有选择吗?
父亲视她为灾星,王氏要她死,这武安侯府,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太后为什么帮我?”清澜问。
“因为你是你母亲的女儿。”秦嬷嬷看着她,“也因为,太后需要一个人,来制衡王家在后宫的势力。”
原来如此。
一切都是交易。
清澜擦干眼泪,眼神逐渐坚定:“我答应。”
“好。”秦嬷嬷点头,“今日之事,老身会处理干净。李嬷嬷等人的尸首,会伪装成被山贼所杀。那封信,老身会交给太后。至于你——”
她顿了顿:“你先在这里住下,三日后,太后会召你入宫。对外,就说你被山贼掳走,侥幸逃脱,但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侯爷那边,太后会派人去说。”
清澜点头:“全凭嬷嬷安排。”
秦嬷嬷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心中暗叹。这孩子的眉眼,真像她母亲。只是她母亲太过善良,最终落得那般下场。但愿这孩子,能比她母亲多几分心机和狠劲。
“还有一事,”秦嬷嬷又道,“你服下龟息丸的事,除了太后和我知道,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清澜明白。”
“那三个黑衣人,是太后培养的死士。今日之后,他们会暗中保护你,但不会露面。你只当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是。”
交代完毕,秦嬷嬷让清澜休息,自己退了出去。
清澜独自坐在房中,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的人生,也从今天开始,彻底改变了。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武安侯府那个隐忍怯懦的嫡女沈清澜。
她要活下去。
她要报仇。
她要让所有害过母亲、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绝不回头。
武安侯府乱成了一锅粥。
大小姐被山贼掳走的消息传回府中,沈鸿惊怒交加。他虽然厌弃这个女儿,但毕竟是亲生骨肉,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沈家颜面何存?
王氏更是哭得死去活来——当然是装出来的。
“我的清澜啊!我苦命的孩子啊!”她扑在沈鸿怀里,“都是妾身的错!妾身不该让她去柴房!若她有个好歹,妾身也不活了!”
沈鸿烦躁地推开她:“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派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府中护卫倾巢而出,在城外搜寻了一整天,最后在乱葬岗找到了李嬷嬷和三个杂役的尸首,还有一副空担架。
“大小姐呢?”沈鸿急问。
护卫统领面色凝重:“侯爷,现场有打斗痕迹,李嬷嬷等人是被人所杀,不是山贼。大小姐……下落不明。”
“被人所杀?”沈鸿心头一凛,“什么人?”
“看不出。对方手法干净利落,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杀手?
沈鸿跌坐在椅子上。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靖安侯府——难道他们不甘心,私下报复?
可转念一想,靖安侯府若要报复,直接找他便是,何必对一个女儿下手?
正混乱间,宫中来人了。
太后身边的太监总管亲自登门,传达太后口谕:“武安侯嫡女沈清澜,昨日被山贼所掳,幸得路人相救,现已在慈宁宫安养。太后怜其受惊,特许在宫中调养数日。武安侯不必忧心。”
沈鸿又惊又喜,连忙谢恩。
太监总管又道:“太后还有句话,让咱家带给侯爷。”
“公公请讲。”
“太后说:武安侯治家不严,嫡女险些丧命,实属失职。望侯爷好自为之,莫要再出此等纰漏。否则,下次就不是训斥这么简单了。”
这话说得极重。
沈鸿冷汗涔涔,连声称是。
送走太监总管,王氏凑上来:“侯爷,太后这是什么意思?清澜怎么会在宫里?”
“你问我,我问谁去?!”沈鸿没好气,“还不都是你!若非你将清澜关进柴房,她怎么会被人掳走?又怎么会惊动太后?!”
王氏委屈道:“妾身也是按家法行事啊。清澜害死世子,难道不该罚吗?”
“害死世子?”沈鸿冷笑,“证据呢?就凭一枚暗器?就凭道士几句话?如今清澜被太后护着,靖安侯府那边,你自己去交代!”
说完,拂袖而去。
王氏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万万没想到,沈清澜居然能逃过一劫,还进了宫,得了太后庇护。这下麻烦了。
还有李嬷嬷……是谁杀了她?那封信呢?是不是落到了别人手里?
王氏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她快步回到自己院中,关上门,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哨。她走到窗前,吹了三声短促的哨音。
片刻,一只灰扑扑的鸽子落在窗台上。
王氏将一张纸条塞进鸽子腿上的小竹筒,然后放飞鸽子。
鸽子扑棱棱飞向北方。
那是王家的方向。
王氏看着鸽子消失在天际,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沈清澜,这次算你命大。
但下次,你不会再有这样的运气了。
深宫也好,太后也罢,我王家经营多年,岂会怕你一个小丫头?
咱们,走着瞧。
慈宁宫偏殿。
清澜站在窗前,看着宫墙外的天空。
秦嬷嬷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套崭新的宫装:“大小姐,太后请您过去。”
清澜转身,接过宫装。那是一套浅碧色衣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
“太后要见我?”
“是。”秦嬷嬷帮她更衣,“太后想见见你,也想问问你今后的打算。”
清澜任由秦嬷嬷摆布,心中却已有了决定。
更衣毕,秦嬷嬷为她梳头。铜镜中,少女面容清丽,眼神沉静,已无昨日的稚气和怯懦。
“大小姐,”秦嬷嬷忽然道,“您很像您母亲,但您比您母亲坚强。”
清澜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因为我必须坚强。”
母亲已经去了,没有人再保护她。她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梳妆完毕,秦嬷嬷引着她走向正殿。
长长的宫道,青石铺就,两旁是高高的红墙。阳光透过宫墙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清澜一步步走着,脚步沉稳。
她知道,从踏进这座宫殿开始,她的人生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前方是深不可测的宫闱,是明枪暗箭,是尔虞我诈。
但她不怕。
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从今往后,她只为自己而活,为母亲而活。
她要在这深宫中,杀出一条血路。
她要让所有害过她的人,血债血偿。
殿门缓缓打开。
太后端坐凤椅之上,威严雍容。
清澜跪地行礼:“臣女沈清澜,拜见太后娘娘。”
声音清澈,掷地有声。
新的篇章,就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