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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凤簪密语启天听

  第六章 凤簪密语启天听 (第1/2页)
  
  腊月二十,岁暮天寒。
  
  长安城永宁侯府的西北角,柴房木门被一根粗铁链牢牢锁死。寒风从门板的裂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哀鸣,如同鬼哭。柴房内堆着半人高的木柴,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尘土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沈清澜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
  
  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素色夹袄,那是母亲去世后她守孝的衣裳,已经穿了三年,袖口磨得发白,肘部打了补丁。王氏昨日以“克死世子、败坏门风”为由,命人剥去了她的棉衣,只许留这一身。柴房没有炭火,寒气像无数根细针,透过单薄的衣料扎进皮肉,深入骨髓。
  
  她的嘴唇冻得发紫,双手环抱在胸前,指尖青白。
  
  但更难受的是腹中绞痛。
  
  一个时辰前,守门的粗使婆子王妈妈端来一碗冷粥,两块硬得能砸死人的窝头。粥是馊的,浮着一层可疑的白沫。清澜饿了两日,实在支撑不住,小口喝了几勺。不过半柱香时间,腹中便如刀绞般疼起来,额上冒出冷汗。
  
  她扶着柴堆干呕,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银簪……”她颤抖着手,从发间拔下那支母亲留下的凤簪。簪尾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蓝——这是母亲教她的,宫中秘传的试毒之法:簪尾以特殊药水浸泡过,遇寻常毒物变黑,遇剧毒则泛蓝。
  
  此刻簪尾幽幽的蓝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王氏……你竟如此急不可耐……”清澜咬紧牙关,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咽了回去。腹痛一阵紧过一阵,她知道这是烈性毒药,若不及时催吐,撑不过今夜。
  
  可是怎么催吐?
  
  她目光扫过柴房,最终落在墙角一个破瓦罐上。瓦罐里有半罐雨水,浑浊不堪,水面上飘着枯草和虫尸。清澜爬过去,毫不犹豫地捧起瓦罐,将脏水灌入口中。
  
  冰冷、腐臭的水涌入喉咙,她强忍着恶心,大口吞咽。灌了半罐后,用手指抠向喉间——
  
  “呕——”
  
  污秽物混合着未消化的粥糜吐了一地。她反复抠喉,直到吐出的全是清水,腹痛才稍缓。但体力已透支殆尽,她瘫倒在草堆上,剧烈喘息。
  
  柴房外传来脚步声。
  
  “死了没?”是王妈妈粗嘎的嗓音。
  
  另一人嗤笑:“哪有这么快?二夫人吩咐了,要让她‘病重而亡’,自然得慢慢熬。今夜再送一次药,明早就能收尸了。”
  
  “可惜了那张脸……”王妈妈压低声音,“你说二夫人何必这么急?关个十天半月,冻也冻死了。”
  
  “你懂什么!靖安侯府那边催得紧,要侯爷给个交代。二夫人这是要死无对证,把克死世子的罪名坐实了,侯爷才好去靖安侯府赔罪。”
  
  脚步声渐远。
  
  清澜闭着眼,睫毛颤动。
  
  她听懂了。王氏不仅要她死,还要她背着“克夫”的污名去死。这样,父亲沈鸿才能理直气壮地去靖安侯府请罪,说是女儿命格不好,连累了世子。而王氏的女儿清婉,便能清清白白地等着参选,或者嫁入高门。
  
  好毒的计。
  
  清澜的手指握紧了凤簪。簪身的雕花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
  
  不能死。
  
  母亲的大仇未报,害死母亲的凶手还在逍遥。王氏通敌的证据尚未揭发,王家与北狄的勾连仍在继续。她若死了,这些秘密将永远埋入黄土,母亲在天之灵如何安息?
  
  还有陆云峥……
  
  想起那个眉眼英挺的少年将军,清澜心口一窒。三年前上元灯会,她与侍女走散,差点被拍花子的拐走,是他出手相救。他送她回府的路上,将随身玉佩塞给她:“沈姑娘,等我明年立了军功,便来提亲。”
  
  她等啊等,等来母亲病逝,等来王氏掌家,等来自己在这柴房中濒死。
  
  “陆云峥……”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能从这三个字里汲取力量。
  
  但下一刻,她强迫自己清醒。
  
  指望别人来救,是最愚蠢的奢望。母亲当年何等聪慧,最终不也是被至亲背叛、被信任的仆从下毒?这深宅大院,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她撑起身子,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再次打量那支凤簪。
  
  凤簪是赤金打造,做工极其精致。凤首昂立,口中衔着一颗米粒大的东珠,凤尾展开成九缕流苏,每缕末端都缀着更小的珍珠。在侯府,这样的首饰不算顶贵重,母亲却从不离身。
  
  “簪中有物……王家通敌……”
  
  母亲临终的耳语在脑海中回响。
  
  清澜细细抚摸簪身,在凤颈处摸到一道极细的缝隙——若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她尝试着左右旋转凤首,没有动静。又试着按压凤目,依然纹丝不动。
  
  她凝神思索,想起母亲曾经教过的一种机巧锁:九宫转芯锁。这种锁需要按特定顺序按压机关,错一步便会卡死。
  
  凤簪上的九缕流苏……难道对应九宫?
  
  她数了数流苏,确实是九缕。试着从左侧第一缕开始,轻轻向下按压——
  
  “咔。”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
  
  清澜心跳加速,继续按母亲曾教过的九宫顺序: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她依次按压对应的流苏,当按到第五缕时,凤首“嗒”一声弹开。
  
  中空的簪身里,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清澜小心翼翼取出,展开。绢帛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绘着山川地形,还有密密麻麻的标注。虽然不全,但她一眼认出——这是北境边关的布防图!图上标着几处关隘、驻军人数、粮草囤积点,其中两处被朱砂圈出,旁注“防务空虚,可图”。
  
  另一张更小的纸片,是半张药方。上面写着十几味药材,都是解毒清心的,但君臣佐使的配伍极其精妙,绝非普通大夫能开。
  
  布防图、药方。
  
  母亲留下这两样东西,意味着什么?
  
  清澜脊背发凉。王氏的娘家,那个看似普通的五品武官王家,竟然通敌叛国!而母亲不知如何得到了这张布防图残片,才引来杀身之祸!
  
  她把绢帛和药方紧紧攥在手中,浑身颤抖。
  
  这是证据,是能置王氏于死地的证据,也是能让她自己万劫不复的证据。若此时被人发现她藏有边关布防图,不必王氏动手,父亲第一个就会打死她——通敌之罪,株连九族!
  
  必须送出去。
  
  送给能主持公道的人。
  
  可谁能信她?父亲偏心王氏,祖母常年礼佛不问世事。侯府上下都是王氏的人,她连柴房都出不去。
  
  除非……
  
  清澜望向门缝外阴沉的天色。
  
  除非太后。
  
  母亲是已故承恩公的庶女,而当今太后是承恩公的嫡妹。论起来,母亲该叫太后一声姑母。虽然血缘已远,但当年母亲未出阁时,曾随承恩公夫人进宫拜见过太后,得过几句夸赞。这些年两家虽少走动,到底有一层亲戚情分在。
  
  更重要的是,太后与皇帝母子情深,最恨结党营私、通敌卖国之事。若这布防图送到太后手中,王氏乃至王家,必死无疑。
  
  可怎么送?
  
  清澜的目光落在吐出的污物上,心中生出一计。
  
  她将布防图绢帛和药方重新卷好,塞回凤簪。然后抓起一把地上的枯草,用力搓揉手腕、脖颈,搓出大片红痕。又用指甲在手臂上抓出几道血印,再扯乱头发,将脸上抹上尘土和污渍。
  
  做完这些,她躺回草堆,开始发出痛苦的**。
  
  声音起初微弱,渐渐加大,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凄厉。
  
  “疼……好疼……救命……”
  
  守门的王妈妈被惊动,骂骂咧咧走过来:“嚎什么嚎!大半夜的,找死啊!”
  
  “妈妈……我肚子疼……要死了……”清澜蜷缩着,声音断断续续,“求妈妈……叫大夫……我要见父亲……”
  
  “呸!侯爷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王妈妈隔着门缝看了一眼,见她满脸污秽、浑身颤抖,嫌弃地退后两步,“二夫人说了,你得了急病,要静养。忍着吧!”
  
  “妈妈……我若死了……你做鬼……也不放过你……”清澜忽然瞪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门缝,眼神涣散,“我看见我娘了……她说她死得好冤……要拉人垫背……”
  
  王妈妈浑身一哆嗦。
  
  深宅大院里的下人,最信这些神神鬼鬼。尤其是清澜母亲死得不明不白,府里早有传言。此刻见清澜这副模样,王妈妈心里发毛,嘴上却还硬:“少吓唬人!再嚷嚷,今晚饭也别吃了!”
  
  “娘……你别拉我……我不想死……”清澜开始胡言乱语,双手在空中乱抓,“那边好黑……娘,你等等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归于沉寂。
  
  王妈妈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心里打鼓。扒着门缝仔细看,只见清澜躺在草堆上一动不动,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真死了?”王妈妈慌了。二夫人是要她慢慢病死,不是突然暴毙。若清澜今夜就死,她没法交代。
  
  犹豫再三,王妈妈掏出钥匙,打开铁链。
  
  柴房门吱呀一声推开。王妈妈小心翼翼走进来,蹲下身去探清澜的鼻息——
  
  就在这一瞬!
  
  清澜猛然睁眼,手中凤簪快如闪电,狠狠刺向王妈妈的脖颈!
  
  她没有杀过人。母亲教她医术,教她识毒,却从未教她杀人。但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凤簪尖锐的尾端刺入皮肉,王妈妈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鲜血喷涌而出。
  
  清澜死死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叫出声。
  
  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腥甜的气味冲进鼻腔。她胃里翻江倒海,却强忍着不敢松手。直到王妈妈的身体软下去,不再挣扎。
  
  清澜松开手,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杀人了。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崩溃。但理智告诉她,没有时间软弱。她快速脱下王妈妈的外衣——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袄,套在自己身上。又摘下王妈妈的木簪,胡乱绾起头发。好在王妈妈身材肥胖,棉袄宽大,能罩住她单薄的身形。
  
  做完这些,她把王妈妈的尸体拖到柴堆后,用枯草盖住。血迹用尘土掩了掩,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被发现。
  
  夜色已深,柴房外寂静无人。
  
  清澜深吸一口气,低着头,佝偻着背,学着王妈妈走路的姿势,一步步走出柴房。
  
  永宁侯府的后院,戌时正刻熄灯。
  
  各房主子都已经安寝,只有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在廊下来回走动。今夜当值的是张管事,他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心腹,专管后院的巡查。此刻他正躲在耳房里烤火,怀里揣着一壶烫好的酒。
  
  “张爷,柴房那边……”一个小厮讨好地问。
  
  “王妈妈看着呢,出不了事。”张管事抿了口酒,眯着眼,“二夫人吩咐了,那丫头活不过三天。你们机灵点,别往那边凑,晦气。”
  
  “是是是。”
  
  清澜穿着王妈妈的棉袄,低着头沿着墙根走。她知道后门在西角,平时下人进出、收夜香都走那里。但西角门夜里上锁,钥匙在张管事手里。
  
  而且即便出了府,她能去哪儿?
  
  太后深居宫中,岂是她一个罪女能见的?只怕还没到宫门,就会被巡逻的兵丁抓起来,押送回侯府,那时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正焦急时,前院忽然传来喧哗声。
  
  “太医!快请太医!”
  
  “侯爷晕倒了!快!”
  
  一阵忙乱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清澜心中一动——父亲晕倒了?王氏此刻必定在前院守着,后院巡查会松懈。更重要的是,太医要进府!
  
  她立刻改变方向,朝着前院与后院相连的垂花门摸去。
  
  垂花门平日有婆子守着,今夜却空无一人——显然都跑去前院看热闹了。清澜闪身穿过门洞,躲在一丛竹子后观察。
  
  前院正堂灯火通明,丫鬟小厮进进出出,个个神色慌张。隐约能听到王氏的哭声:“侯爷,您可别吓妾身啊……”
  
  清澜的目光扫过庭院,落在停在阶下的一辆青帷马车上。马车朴素,但车辕上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医”字。
  
  太医的车!
  
  她心脏狂跳。若能见到太医,或许有一线生机。宫中的太医,多少与太后有些关联,至少能递个消息。
  
  可是怎么接近?
  
  正想着,正堂里走出一位老者。老者约莫六十岁,穿着青色常服,外罩一件灰鼠皮斗篷,面容清癯,眼神沉稳。他身后跟着个提药箱的小童。
  
  “刘太医,侯爷这是……”管家恭敬地问。
  
  “急火攻心,痰迷心窍。”刘太医捋着胡须,“老夫已经施针,侯爷暂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切忌再动气。这是药方,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多谢太医!”
  
  管家亲自送刘太医下阶。刘太医正要登车,忽然脚步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清澜藏身的竹丛。
  
  清澜心中一惊——被发现了?
  
  但刘太医什么也没说,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向府门。
  
  清澜咬咬牙,从竹丛后闪出,低着头快步跟上。她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坠在后面。好在夜色深沉,她穿着下人的衣服,倒也不显眼。
  
  马车出了侯府,拐入长安街。
  
  清澜远远跟着,跑了约莫一里路,已累得气喘吁吁。腹中的绞痛再次袭来,她额上冒出冷汗,脚步虚浮。眼看马车就要消失在街角,她心急如焚,拼尽全力喊了一声:
  
  “刘太医留步!”
  
  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马车停了下来。车帘掀开,刘太医探出头,看到不远处扶着墙喘息的身影,眉头微皱。
  
  “你是何人?”
  
  清澜踉跄着走到马车前,扑通跪下:“求太医救命!”
  
  刘太医打量着她。虽然穿着粗使婆子的棉袄,脸上满是污渍,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骨相清丽,绝不是普通下人。再细看她的手——十指纤长,指甲修剪整齐,掌心虽有薄茧,却是在琴弦上磨出来的,不是干粗活的手。
  
  “你是侯府的人?”刘太医问。
  
  “小女沈清澜,永宁侯嫡长女。”清澜抬起头,泪水滚落,“母亲三年前病逝,如今继母王氏欲毒杀小女,求太医垂怜,救小女一命!”
  
  刘太医神色一凛。
  
  他是太医院的院判,正五品官职,常出入宫禁,对京中权贵之家多有了解。永宁侯沈鸿的元配夫人,是已故承恩公的庶女,这事他知道。三年前那位夫人病逝,他还曾奉旨去吊唁过。当时就觉那病来得蹊跷,但侯府说是急症,他一个外臣也不便多问。
  
  如今这嫡女跪在面前,说继母要毒杀她……
  
  “你如何证明身份?”刘太医沉声问。
  
  清澜从怀中掏出那支凤簪,双手奉上:“此乃母亲遗物。母亲临终前告诉小女,簪中有物,关系重大,务必交到太后手中。小女人微言轻,无法进宫,求太医代为转呈!”
  
  刘太医接过凤簪,就着灯笼的光细看。当看到簪尾幽幽的蓝光时,他面色骤变——这是剧毒!再看簪身做工,确实是宫中之物,凤首的雕工,是三十年前尚宫局的风格。
  
  他尝试着转动凤首,没有动静。但手指抚过九缕流苏时,察觉到其中几缕有微不可察的松动。
  
  九宫转芯锁!
  
  刘太医心头巨震。这种机巧锁,是宫中专为传递密信所制,知道开启方法的,不超过十人。他之所以认得,是因为三十年前,他曾随师父为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诊病,见过一次。
  
  这姑娘说的是真的。
  
  “你起来,上车。”刘太医当机立断。
  
  清澜一愣,随即明白刘太医信了她。她强撑着站起身,在小童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车厢内温暖舒适,燃着淡淡的安神香。刘太医示意她坐下,递过一个手炉:“捂着。你中毒了?”
  
  “是。”清澜将手腕递过去,“今日送来的粥里有毒,小女催吐及时,但余毒未清。”
  
  刘太医搭脉,片刻后眉头紧锁:“好烈的毒。若非你及时催吐,此刻已是一具尸体。”他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褐色药丸,“这是解毒丹,先服下,可压制毒性。回府后老夫再为你开方调理。”
  
  清澜接过服下,药丸微苦,入喉后一股清凉之意散开,腹中绞痛稍缓。
  
  “多谢太医。”她真心实意地磕了个头。
  
  “不必谢我。”刘太医看着她苍白的脸,“你母亲……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清澜的眼泪再次涌出。她将母亲病中的症状一一道来: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咳血,浑身无力,最后昏迷不醒。王氏请来的大夫说是痨病,开的药却越吃越重。
  
  “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是王氏下毒。”清澜哽咽,“她还说,王氏的娘家王家,与北狄有勾结。这支凤簪里的东西,就是证据。”
  
  刘太医沉默良久。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窗外偶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更显夜深沉。
  
  “沈姑娘,你可知道,若这簪中之物真如你所说,意味着什么?”刘太医缓缓开口。
  
  “意味着通敌叛国,株连九族。”清澜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但小女更知道,若此物不呈于天听,北境将士枉死,边关百姓遭难。母亲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宁。”
  
  刘太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姑娘不过十五岁,遭此大难,却能守住本心,不被仇恨蒙蔽,反而想到家国大义。难怪她母亲当年能得太后几句夸赞,虎母无犬女。
  
  “好。”刘太医终于点头,“老夫会设法将此物呈给太后。但你今夜不能留在老夫府中,王氏发现你失踪,必定全城搜查。若搜到老夫这里,不但你性命难保,此事也会打草惊蛇。”
  
  清澜心一沉:“那……”
  
  “老夫送你回侯府。”
  
  “什么?!”清澜失声。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刘太医目光深邃,“王氏以为你必死,不会再去柴房查看。你回去后,继续装病,装得越重越好。明日一早,老夫会以‘奉太后懿旨探视’的名义,再去侯府。届时,老夫会说你病重濒死,需接出府医治。王氏不敢违抗太后懿旨,只能放人。”
  
  清澜怔住。
  
  这计划听起来可行,但风险极大。若今夜回去被王氏发现,她必死无疑。若明日刘太医来迟一步,她可能已经毒发身亡。
  
  但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跪倒:“小女全凭太医安排。”
  
  马车调转方向,悄悄驶回永宁侯府后街。在离后门百步远的一条暗巷里停下。刘太医递给她一个小纸包:“这是软筋散,服下后浑身无力,脉象虚浮,与重病无异。你回去后服下,撑到明日。”
  
  又递给她另一个瓷瓶:“这是真正的解毒丸,每两个时辰服一粒,可保毒性不扩散。记住,明日无论如何要撑到老夫来。”
  
  清澜接过,珍重收好。
  
  “沈姑娘,”刘太医看着她,目光复杂,“这条路很难。即便太后插手,王氏倒台,你的名声也毁了。克死世子、被继母迫害……这些都会成为你一生的烙印。你可想好了?”
  
  清澜抬起脸,眼神坚毅如寒星。
  
  “太医,小女自母亲去后,便已没有退路。名声算什么?活下去,报仇,还母亲公道,护边关安宁——这些,比名声重要千倍万倍。”
  
  刘太医长叹一声:“去吧。小心。”
  
  清澜下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寅时三刻,宫门未开。
  
  刘太医的马车停在东华门外。他身着朝服,手捧锦盒,盒中正是那支凤簪。守门的侍卫认得他,见他这个时辰来,有些诧异:“刘院判,今日不是您当值啊?”
  
  “老夫有急事,需面见太后。”刘太医递上腰牌,“劳烦通传。”
  
  侍卫不敢怠慢,急忙去禀报。约莫一盏茶时间,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周德安匆匆而来:“刘太医,太后有请。”
  
  慈宁宫内,灯火通明。
  
  太后赵氏年近六旬,头发已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她身着常服,外罩一件绛紫色绣金凤的披风,坐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刘爱卿,这么早进宫,所为何事?”太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刘太医跪下行礼,双手奉上锦盒:“臣有要事禀报。此物关系边关安危,臣不敢耽搁,特来请太后圣裁。”
  
  周德安接过锦盒,呈到太后面前。太后打开盒盖,看到那支凤簪,眉头微挑:“这是……”
  
  “永宁侯嫡长女沈清澜,昨夜冒死将此物交予臣,托臣转呈太后。”刘太医将昨夜之事细细道来,包括清澜中毒、柴房险死、夜奔求救,以及她所说的母亲遗言。
  
  太后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当听到“王家通敌”四字时,她捻佛珠的手顿住了。
  
  “簪中之物,你可看了?”太后问。
  
  “臣不敢擅动。此簪有九宫转芯锁,需特定手法方能开启。”刘太医如实回答。
  
  太后接过凤簪,手指抚过九缕流苏。她的动作很慢,却异常熟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当按到第五缕时,凤首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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