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齐相被囚 (第2/2页)
翻到下一页,是盐场工匠的名册。某年某月,某工匠累死,抚恤金十金——名册上有领取画押,可后胜记得,那笔钱被他挪去买了块玉璧,送给赵王的宠姬。
一页页,一本本。
他写下的批注越来越多,竹简不够用了,守军又搬来金科纸——燕国进献的那种。纸白如雪,他的字迹却越来越黑,越来越重。
写到第七天,后胜开始做噩梦。梦见那些累死的盐工,饿死的匠人,战死在南门的士兵。他们围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
醒来时,他继续写。
写到第十八天,他写到最后一桩事:魏军围城前三个月,边军请求拨饷换甲。他压下了奏章,用那笔钱去收购魏国商人的债券——他以为魏军不会真打,想趁机捞一笔。
结果魏军来了,边军穿的是十年前破旧的皮甲,箭一穿就透。
后胜写到这里,笔断了。
他看着断笔,忽然嚎啕大哭。哭得像条丧家之犬。
守军换岗时听见哭声,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后胜哭够了,用断笔继续写,字迹歪歪扭扭:“……至此,齐国必亡。非亡于外敌,亡于吾心之蠹。心蠹生,则国库空;国库空,则军备弛;军备弛,则外敌至。一环扣一环,十年可亡国。”
写完这句,他瘫在案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一个月后,《亡国论》初稿完成。共三卷:上卷《贪蠹篇》,写受贿卖官;中卷《误国篇》,写贿赂邻国、掏空军备;下卷《亡鉴篇》,分析亡国因果。
无忌在洛阳宫中读到书稿时,已是深夜。
他看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在某个细节处批注。看到盐工累死那段,他批:“民力如流水,载舟亦覆舟。”看到贿赂邻国那段,批:“以利交者,利尽则散。”
看完最后一卷,天已微亮。
“如何?”位侯赢问。
“写得真实。”无忌放下书稿,“真实得让人脊背发凉。一个丞相,不需要通敌,不需要造反,只需要贪婪和愚蠢,就足以亡一国。”
“那后胜……”
“不杀。”无忌说,“这本书要刊印,发往各郡县,所有官吏必读。后胜本人,囚于万象阁‘史鉴堂’,专司整理各国亡国史料。告诉他,若能编出《列国亡鉴》,可赦其子孙。”
命令传回临淄时,后胜正在学宫银杏树下发呆。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像他此刻的心。
听到赦免的消息,他没有喜色,只是对着北方——齐王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对守军说:“请转告君上,罪臣……想见见田单将军。”
田单来的时候,穿着布衣,已无将军威仪。两位老人对视良久,无言。
最后是后胜先开口:“将军恨我吗?”
“恨。”田单答得干脆,“但恨无用。”
“是啊,无用。”后胜苦笑,“我这一生,算尽利害,以为趋利避害便是智慧。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不能算——国格不能算,民心不能算,将士的命……更不能算。”
他顿了顿:“将军,我编《列国亡鉴》时,能请教齐国旧事么?”
田单看着他苍老的脸,最终点头:“可以。但你要记住——你不是在写书,是在赎罪。”
“罪臣明白。”
从那天起,万象阁史鉴堂多了一个白发老者。他终日埋首故纸堆,整理齐、楚、燕、赵、韩各国的衰亡史料。有时学子来请教,他会细细讲解,讲到某国因何而亡时,眼中常含泪光。
有一次,年轻的燕太子丹来查燕国史料,看见后胜正在抄录一段文字。那是燕王哙“禅让”给相国子之,导致燕国内乱的记载。
“后先生。”丹行礼,“这段史料,可有什么教训?”
后胜抬头,看着这个年轻人——他知道这是燕国太子,如今是万象阁的学子。
“教训就是,”后胜缓缓道,“为君者,不可慕虚名而忘实祸;为臣者,不可贪权位而毁国本。燕王哙慕尧舜禅让之名,结果国家大乱;子之贪君王之位,结果身死族灭——名利二字,害了多少人。”
丹若有所思:“那先生当年,是困于哪个字?”
后胜沉默很久,吐出两个字:“利,与……怕。”
“怕?”
“怕失去权势,怕家族衰败,怕贫穷,怕死。”后胜苦笑,“因为怕,所以拼命捞钱捞权,以为这些能保平安。结果捞得越多,怕得越甚,最后……什么都保不住。”
他拿起笔,在抄录的文字旁批注:“畏死则贪生,贪生则聚利,聚利则失道,失道则国危——此亡国之心魔也。”
丹看着那行批注,深深一揖:“谢先生教诲。”
后胜目送他离开,忽然觉得,这样活着,比当丞相时……踏实。
至少,他在赎罪。
至少,他写的这些东西,或许真能警示后人。
窗外又下雪了。临淄的雪,洛阳的雪,其实都一样白。
就像亡国的教训,无论齐楚燕赵,本质也都一样。
后胜提起笔,继续写。
这一次,他写得很稳。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