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血月之宴 (第2/2页)
星阙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又缓缓收回。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可那双总是含情的眸子里,有一闪而过的、极深的东西。
像是痛楚,又像是愧疚。
夜渡懒得深究。
三百年来,星阙总是这样。对她嘘寒问暖,对她温柔备至,像真的将她放在心尖上。可也是他,亲手将她关进摘星楼,亲手端来那些让她遗忘的丹药,亲手将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虚伪。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扬起一个甜腻的笑:“殿下今日这身衣裳好看,衬得人更俊了。”
星阙眸色深了深:“帝姬喜欢就好。”
“喜欢啊。”夜渡托着腮,指尖在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殿下送的,我都喜欢。”
这话说得暧昧,可她眼神清亮,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星阙沉默了。
夜渡也不再理他,自顾自地吃着案上的仙果。瑶台的热闹与她无关,仙君仙子们的谈笑与她无关,就连身侧这个未婚夫,也像个精致的摆设。
直到仙乐骤变。
从缥缈的仙音,转为铿锵的战曲。
满场寂静。
夜渡抬起眼,看见瑶台入口处,一道身影踏着战鼓的节拍,缓缓走来。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银色软甲,腰佩长剑,墨发高束,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得像丈量过,甲胄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过分安静的瑶台上,清晰可闻。
月光落在他身上,为那身银甲镀上一层冷冽的光。而他周身散发的,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气,哪怕刻意收敛,依旧让在场的仙君们,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苍离神君。
天界第一战神。
夜渡握着酒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时,心口会痛了。
因为这个人,她见过。
不是在什么宴会上,不是在什么典籍里,而是在她无数次梦见的、那个诛仙台的幻象里。他站在她的对立面,手持长剑,眼神冰冷,身后是万千仙兵。
他是要杀她的人。
可此刻,苍离走到瑶台中央,单膝跪地,声音沉静如古井:“臣,苍离,参见仙帝。”
“爱卿平身。”主座上的仙帝抬手,声音里带着笑意,“此次西海平乱,爱卿居功至伟,当赏。”
“臣分内之事。”
苍离起身,抬头的瞬间,目光掠过仙帝,掠过满场仙君,最后,落在了夜渡身上。
四目相对。
夜渡的心脏,在那一刻,骤然停跳了一拍。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不像星阙的温润,不像其他仙君的或虚伪或谄媚,那双眼清亮、平静,深得像亘古的夜空,能映出世间一切虚妄。可在那平静之下,又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封的火山,像暗涌的深海。
他在看她。
不是看“渡厄帝姬”,不是看“不祥的器物”,而是在看“夜渡”这个人。
这个认知,让夜渡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她捏着酒盏,指尖用力到发白,脸上却扬起一个更加灿烂的、近乎挑衅的笑。她甚至举起杯,对着苍离的方向,遥遥一敬。
然后,一饮而尽。
苍离的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仙帝下首的席位——那是今晚,仅次于仙帝和太子的位置。
宴席继续。
仙乐又起,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滞,从未存在。
可夜渡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低着头,把玩着空了的酒盏,余光却一直锁在苍离身上。看他与仙帝对答,看他接受其他仙君的敬酒,看他自始至终,没有再向她这边看一眼。
冷静,克制,完美得像一尊战神雕像。
可夜渡记得,刚才对视的瞬间,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深的、复杂的东西。
像痛楚,像挣扎,像某种沉甸甸的、她读不懂的情绪。
为什么?
她和他,应当素未谋面才对。
至少在她残缺的记忆里,没有。
宴至中途,仙帝忽然开口:“苍离爱卿,你常年镇守北天门,鲜少在天宫走动。今日在座诸位,可都识得?”
苍离起身:“回仙帝,大多识得。”
“哦?”仙帝笑了,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夜渡,“那朕这位义女,渡厄帝姬,爱卿可识得?”
满场再次寂静。
所有目光,又一次聚焦在夜渡身上。
夜渡放下酒盏,抬起眼,迎上苍离的视线。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苍离沉默了片刻。
瑶台上的夜明珠,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又被他强行压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臣,不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