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鲱鱼、银币与沉默的愤怒 (第2/2页)
“又调整?”
“从本月起,改为预缴制。”唐·迭戈的语气毫无波澜,“每月初,根据上月销售额预估本月税额,提前缴纳。月末多退少补。”
威廉感觉自己的胃缩紧了。预缴!这意味着流动资金被占用,意味着如果生意不好,钱已经进了西班牙国库,退回来不知猴年马月。这对小商人简直是绞索。
“这……这不合理。”威廉努力保持声音平稳,“生意有淡旺季,如果预估错误——”
“那就努力预估准确。”唐·迭戈打断他,“或者,把生意做得更稳定。国王陛下需要可预测的税收来支持他的神圣事业。”
神圣事业。威廉看着唐·迭戈身后那个神父,他正用审视的目光扫视货栈,仿佛在寻找隐藏的异端圣经或秘密祭坛。
最终,威廉买了一个最便宜的木质圣母像——不是出于虔诚,只是因为它最便宜。彼得把它挂在货栈入口处,旁边是鲱鱼桶。圣母玛利亚平静的脸俯视着一排排咸鱼,形成一种荒诞的画面。
“老板,这像挂歪了。”彼得说。
“不用调。”威廉头也不抬,“让圣母看看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也许她会同情我们。”
那天晚上,威廉在账本上记下新的一笔支出:“圣母像——1.5斯泰弗(用于避查封,非信仰投资)。”然后,在下面用他自创的符号加了一行:【表情】+【表情】=【表情】(天使加鱼等于花钱)。
他合上账本时,听到外面有动静。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
威廉悄悄走到窗边。夜色中,运河对岸有几条人影快速移动,抬着什么东西上了一条小船。船上没有灯,动作安静迅速。几分钟后,小船消失在运河拐弯处。
走私者。或者更糟。
他回到桌前,重新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他开始记录一些不完全是生意的东西:
“4月12日:码头工人扬森被带走,未归。妻子在市场哭泣,无人敢安慰。”
“4月28日:听说海牙又有火刑。烧的是印刷商,罪名是印刷‘煽动性材料’。”
“5月3日:西班牙骑兵在城东与‘身份不明者’冲突,两人死亡。官方说法是‘追捕盗匪’。”
威廉盯着这些记录,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这不是账本,这是……证词。一个时代强压在普通人身上的证词。
他拿起笔,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下:
“5月8日:圣母像入驻鱼栈。信仰可以强制,但思想呢?愤怒呢?那些沉默的、在夜里用无灯小船运送未知货物的人,他们在运送什么?货物?人?还是……”
他停住了。
窗外,莱顿的钟声敲响十下。夜晚还长,雨又开始下了。
第二天早上,彼得带来了新消息。
“老板,弗里斯兰那条线出事了。”他脸色苍白,“向导被抓了,货被没收。还好用的是假名字,查不到我们。”
威廉点点头,面无表情。损失了三桶鲱鱼和一笔贿赂金,但至少人没事。他在账本上记下损失,然后说:“暂时停掉那条线。走正常渠道。”
“可是税——”
“缴。”威廉打断他,“预缴就预缴。算清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彼得困惑地看着他。这不像老板的风格。威廉向来追求利润最大化,避税是他的第二本能。
威廉没有解释。他只是走到货栈门口,看着外面细雨中的莱顿。街道上,人们匆匆走过,低头避雨,也避彼此的目光。市场那边,西班牙士兵在巡逻,盔甲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冷色。
“彼得,”他突然问,“你多大了?”
“十九,老板。”
“我儿子如果活着,也差不多这个年纪。”威廉轻声说,然后摇摇头,“算了。去干活吧。记得把东边那批快过期的鱼打折处理。与其被征税,不如少赚点。”
彼得走了。威廉独自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门框上的木纹。
昨晚,在记录那些非生意事项时,他差点写下那个问题:“还是……反抗的种子?”
但他没写。有些想法,一旦落在纸上,就有了重量,有了风险。
可是有些种子,即使不落在纸上,也会在沉默的土壤里悄悄发芽。在潮湿的货栈里,在拥挤的市场里,在无灯的小船上,在人们交换的眼神里——那些被税收、恐惧和半个苹果的屈辱浇灌的种子。
威廉转身回到货栈。圣母像还挂在那里,平静地微笑着。他抬头看她。
“您在看吗?”他低声说,更像自言自语,“看着这一切?如果您真的在看,请告诉我:这账,最后会怎么算?”
没有回答。只有咸鱼的气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西班牙巡逻队的马蹄声。
威廉走到账本前,翻开新的一页。该预估下个月的销售额,计算预缴税额了。生活还要继续,生意还要做,税还要缴。
但在他开始计算前,他用小字在页脚写了一句话,用的是普通文字,不是自创符号:
“总有一天,有人会来收另一笔账。”
然后他划掉了这句话,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页。
但墨水已经渗进去了。像种子埋进土里,看不见,但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