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围城、老鼠与水的抉择 (第2/2页)
食物配给降到每两天一片面包。饿死的人越来越多,尸体来不及埋葬,只能堆在教堂地下室。瘟疫再次爆发,这次是斑疹伤寒。
但奇怪的是,士气反而有所回升。因为德弗里斯带来的消息悄悄传开了:援军在路上,以荷兰最传统的方式——乘船而来。
六月初,人们站在城墙上,能看到远方地平线上的反光。不是太阳,是水。低地正在变成湖泊。
西班牙人慌了。他们的壕沟开始积水,堡垒地基变软,重型火炮陷入泥泞。但他们也更加疯狂,因为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六月十五日,威廉永远记得那天。西班牙人用炸药炸开了西城墙的一段,步兵涌入。守城民兵和市民用一切能用的武器反击:锄头、菜刀、滚烫的油(最后一点油)、石块。威廉和彼得背靠背,一个用拆下来的货架横梁当棍棒,一个用捕鼠的叉子。
那是一场丑陋的、原始的、绝望的战斗。没有荣誉,只有生存。威廉打碎了一个西班牙士兵的头盔,彼得刺中了另一个的大腿。他们活下来了,但身边倒下了十几个邻居和熟人。
缺口最终被堵上,用尸体和瓦砾。
那天晚上,威廉在货栈里包扎伤口时,彼得突然说:“老板,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哭不出来。但刚才看到汉森先生倒下——那个总是算错账的面包师——我突然哭了。”
威廉沉默,然后说:“也许因为我们不是在为抽象的东西战斗。不是为了上帝,不是为了国王,甚至不是为了自由——那些都太大。我们是在为汉森先生烤的面包战斗,为玛利亚寡妇的捕鼠网战斗,为运河边那个总是多给我一块奶酪的老太太战斗。”
“为鲱鱼战斗?”彼得试图笑,但声音像哭。
“也为鲱鱼。”威廉点头,“为咸得要死但能活下去的鲱鱼。”
水位每天上涨一英寸。缓慢,但确定。
到了七月,西班牙堡垒的一楼已经进水。到了八月,他们的火炮阵地不得不后撤。莱顿城里的人则爬上教堂钟楼,看着那片逐渐扩大的水域,像看着救赎。
但城内的处境也到了极限。威廉的账本上,死亡人数估计超过了三千。能战斗的男人不到两千。粮食彻底耗尽,最后的面包是用麦秆、树皮和少量发霉面粉混合烤制的,吃下去像嚼沙子。
九月,出现了第一个吃人肉的案例。市政厅迅速而残酷地处理了当事人——公开绞刑,以儆效尤。但每个人都知道,饥饿正在打破最后的底线。
就在最绝望的时刻,九月下旬,风向变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风。持续数日的强西风,把北海的水推入内河,水位暴涨。十月一日夜间,荷兰舰队——实际上是一群改装商船和平底船——终于出现在莱顿西北的水面上。
最后一场战斗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溃退。西班牙人试图乘船撤离,但许多船在混乱中翻覆。不会游泳的西班牙士兵穿着沉重的盔甲沉入水底,那是他们为占领这片低地所付的最终代价。
十月三日清晨,第一批救援船靠上莱顿城墙——那里已经不需要城墙了,因为城外是一片汪洋,船可以直接划到城门口。
威廉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城墙内也进水了),看着船上卸下来的不是士兵,而是面包。白面包,新鲜烤的,香气让周围所有还活着的人开始哭泣。
一个军官跳下水,走到市长面前:“莱顿守住了。奥兰治亲王向你们致敬。”
范德沃特市长——他瘦得只剩骨架,但眼睛依然明亮——接过一块面包,没有吃,而是举起来,用尽最后力气喊:
“我们坚守了!为了这个,值得!”
人群爆发出嘶哑的欢呼。威廉接过彼得递来的面包,咬了一口。真甜。他这辈子从没觉得面包这么甜。
围城结束后一个月,莱顿开始重建。
威廉的货栈还立着,虽然漏雨,虽然空空如也。他站在门口,看着运河上的船只重新通行,市场重新开张,人们虽然瘦弱但脸上有了生气。
德弗里斯找到他,带来一份文件。
“莱顿大学。”德弗里斯说,“奥兰治亲王决定在莱顿建立一所大学,作为对这座城市坚守的奖励。需要供应商,提供建材、家具、纸张……你有兴趣吗?”
威廉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付款方式?”
“部分现金,部分政府债券,年息百分之五。”
威廉笑了。熟悉的味道——计算、风险、回报。荷兰又回到了它最擅长的领域:做交易,而不是打仗。
“我接。”他说,“但有个条件:我要大学供应合同的长期优先权。不是垄断,只是优先。”
“你还是那个商人。”德弗里斯摇头笑。
“围城教会我一件事。”威廉望向远处的城墙,工人们正在修补缺口,“最珍贵的不是黄金,不是粮食,甚至不是自由。是‘正常’。能正常做生意,正常计算利润,正常为一条鲱鱼讨价还价——那种无聊的、珍贵的正常。”
德弗里斯离开了。威廉走进货栈,翻开他的账本。围城期间的记录占了厚厚半本:死亡名单、粮食配给、鼠肉交易、战斗记录。
他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开始写新的账目:
“莱顿大学项目预估:
木材:需联系弗里斯兰供应商
纸张:阿姆斯特丹有货源
运输:运河已通,成本可计算
风险:新政权稳定性(估计较高)
潜在回报:长期合作关系,政府背书”
写到这里,他停笔,抬头。墙上的圣母像印记还在。也许他该挂个新的,或者……挂点别的。
“老板!”彼得从外面跑进来,年轻的脸终于恢复了血色,“市政厅在发补偿金!坚守者家庭有额外津贴!我们有份!”
威廉点头,在账本上新的一栏写下:
“围城损失总计:货栈损坏、货物清零、货架烧毁、一年无收入。
补偿预估:现金补偿+大学合同+‘坚守者’信用溢价。
净结果:初步计算为正。但有些东西无法计入——汉森先生、玛利亚寡妇的儿子、总多给奶酪的老太太……这些是沉没成本,永远无法回收。”
他合上账本,走到门口。秋天阳光照在莱顿的运河上,水面波光粼粼。远处,工人们正把西班牙人留下的最后一尊大炮推进运河,溅起水花。
威廉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有死亡和废墟的味道,但也开始有新鲜面包、湿木头和新希望的味道。
“彼得,”他说,“我们去市政厅领钱。然后买点木材,修货栈。生意要继续。”
“先从什么开始,老板?”
“鲱鱼。”威廉说,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容,“总得有人把咸鱼运进来。莱顿人守了这么久,该吃点好的了——如果咸鱼能算‘好的’的话。”
他们走出货栈。威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的、破旧的空间。
这里见证过苛税,见证过走私,见证过围城,见证过死亡。现在,它要见证重建了。
而他,威廉·范德维尔德,五十六岁,莱顿鲱鱼商人,围城幸存者,即将成为莱顿大学的供应商。他的人生账本上,刚刚翻过了最血腥的一页。
下一页会写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怎么记账。这就够了。
毕竟,在尼德兰这片土地上,只要你还记得怎么计算,怎么交易,怎么在洪水中建造方舟,你就永远不会沉没。
水是威胁,也是道路。
荷兰人早就明白了这一点。现在,全世界将开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