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一次冲突:旗帜、炮弹与家族分歧 (第2/2页)
卡特琳娜和玛丽亚从莱顿来,带来了试验田的收成报告和一个提议。
“战争时期粮食价格会飞涨。”卡特琳娜说,“我们已经储备了足够家族和员工食用一年的土豆和小麦。但我建议:公开土豆种植技术,免费发放手册。这不是慈善,是稳定社会。饥饿的城市会暴乱,暴乱会输掉战争。”
卢卡斯皱眉:“可如果我们免费发放,怎么赚钱?”
“长期投资。”玛丽亚插话,声音冷静如科学家做报告,“稳定的社会才有持续的商业环境。而且,母亲和我在试验一种新方法:在土豆垄间种豆类,可以固氮,提高土地肥力。如果我们现在推广,战后荷兰农业生产力能提高,粮食自给率上升,贸易谈判时就更少受制于人。”
小威廉看着姑姑和堂妹,突然感到一种奇特的安慰:当男人们在计算船只和炮弹时,女人们在计算土壤和种子。两种计算都关乎生存,只是时间尺度不同。
“我同意。”他说,“父亲常说,荷兰的崛起是因为我们计算得比别人好。现在我们需要计算战争,也要计算战争之后。”
会议决定:航运公司调整航线,避开高风险区域;VOC股份部分减持,转投国内造船厂;公开推广土豆种植技术;家族信托基金设立“战争风险缓冲金”。
只有一件事悬而未决:扬二世已经正式加入海军,被分配到一艘新下水的快速战舰“莱顿号”上。小威廉没有反对,但每天晚上,他都会在海图前停留很久,手指摸索着北海的每一处暗礁和浅滩,仿佛能通过这种触摸保护远方的儿子。
1653年,战争进入第二年,变得更加残酷。
著名的“波特兰海战”持续了三天,双方损失惨重。荷兰勉强维持了航线畅通,但代价高昂。扬二世在战斗中负伤——不是炮弹,是接舷战时被弯刀划伤肩膀,幸好不重。
他休假回家时,带回了一个英国俘虏的日记——在登船战中缴获的。日记主人是英国海军的一名年轻军官,剑桥毕业,喜欢诗歌。
玛丽亚好奇地翻阅(她的英语很好),发现了一段有趣的记录:
“今天看到了荷兰的商船队形,令人惊叹的秩序。他们的护航舰只不多,但商船本身也装备了小炮,水手训练有素。这不像海军,更像……移动的贸易公司武装护卫。难怪他们效率这么高:每个水手都知道保护的是自己的投资,而不只是国王的命令。”
她把这段话读给大家听。卢卡斯若有所思:“所以英国人在学习我们的组织方式?”
“也在学习我们的金融方式。”小威廉说,“我听说英国东印度公司在模仿VOC的股份结构。战争结束后,无论谁赢,世界都会变得更像我们——或者我们变得更像他们。”
扬叔叔刚从另一场海战回来,带回了十几幅素描。其中一幅画的是战斗间歇,双方水手在海上捞救落水者——不分敌我,只是海上人的默契。
“特龙普将军允许我画这个场景。”扬说,“他说:‘战争是必要的,但人性也是。’”
卡特琳娜看着那些画,突然说:“也许我应该画一本新的植物图谱,《战争时期的可食用野生植物》。如果围城或封锁再次发生……”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想起了莱顿围城的故事。那个家族传奇,从老威廉到小威廉,四代人都在不同程度上重复着相似的剧本:繁荣、冲突、生存、重建。
1654年4月,战争在双方筋疲力尽中结束。《威斯敏斯特和约》签订,条款对荷兰不利:必须承认《航海条例》,赔偿英国损失,并秘密条款——将奥兰治家族排除在荷兰最高权力之外(英国担心亲法国的奥兰治派掌权)。
消息传来时,家族再次聚会。气氛复杂:战争结束了,但不算胜利;和平恢复了,但代价沉重。
小威廉看着儿子扬二世肩上的伤疤,突然说:“你知道你曾祖父的老账本今年可以开启了吗?按照遗嘱,1654年。”
所有人都愣住了。老威廉的三大册账本,封存在莱顿大学图书馆五十年,今年到期。
“我们去看看。”卡特琳娜说,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期待,“也许里面有我们需要的智慧。”
一行人前往莱顿大学。图书馆管理员拿出那个密封的木箱,标签已经泛黄:“威廉·范德维尔德账本,1604年封存,1654年可启。”
箱子打开,尘土飞扬。三大册账本安静地躺着,皮革封面依然坚固。
他们随机翻开一页。是1574年,莱顿围城期间的记录。老威廉的字迹工整,记录着食物配给、死亡名单、鼠肉交易。但在页面边缘,有一行小字:
“生存需要计算,但计算不能只有数字。记住你为何而战,记住你为谁而活。否则,赢了战争,输了灵魂。”
翻到另一页,1581年,独立前夕。记录着战争债券销售和VOC早期讨论。边缘注释:
“创建公司时,要问:这公司是为了让少数人致富,还是让多数人受益?前者会腐蚀国家,后者能建设国家。荷兰太小,承受不起腐败。”
再翻,最后一册的最后一页,1604年,老威廉临终前。只有一句话,写得很大,墨迹深重:
“给看到这些的后代:荷兰的财富不在香料,不在郁金香,不在账本上的数字。在于平衡——陆地与海洋的平衡,个人与集体的平衡,利润与原则的平衡。失去平衡,就会倾覆。永远计算,但永远记得:有些东西无法计入账本,却是真正的基石。”
图书馆里安静了很久。窗外,莱顿的运河静静流淌,阳光穿过彩色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平衡。”卢卡斯重复这个词,“我们现在平衡吗?”
小威廉看着儿子肩上的伤疤,又看看墙上荷兰共和国的地图——小小的国家,巨大的全球存在。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至少现在我们有了提醒。”
玛丽亚轻轻触摸账本的纸张,仿佛能感受到曾祖父的体温:“我想抄录这些边缘笔记,做成家族格言。”
卡特琳娜点头:“然后继续我们的工作。战争结束了,但挑战没有:如何重建,如何保持繁荣,如何……平衡。”
离开图书馆时,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木箱。他想,父亲(老威廉)用五十年时间传递了一个信息:历史会重复,但智慧可以传承。
第一次英荷战争结束了。荷兰没有输,但也没有赢。共和国依然站立,但已经开始感到疲惫。
家族的四代人走在莱顿的街道上,从曾祖父的货栈前经过——现在是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玛丽亚参与编写的《荷兰植物志》和扬的海战版画集。
历史在循环,但也在前进。鲱鱼贩子的后代成了画家、海军军官、科学家、商人。他们参与了一个国家的崛起,现在要面对它的第一次重大挑战。
小威廉突然停下脚步,看着运河里自己的倒影。四十七岁,头发开始灰白,肩上扛着家族和国家的双重重量。
他想起了祖父账本里的话:“永远计算,但永远记得有些东西无法计入账本。”
“走吧,”他对家人说,“还有很多账要算。但今晚,我们先吃饭。卡特琳娜姑姑,您带了土豆吗?”
“当然。”卡特琳娜微笑,“新品种,抗病,高产。就像荷兰,经过风雨,依然生长。”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这个国家的历史,曲折但坚定地向前延伸。
而下一场风暴,正在地平线酝酿。但今晚,让他们享受这短暂的和平,和简单的土豆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