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四日、大火与梅德韦河的耻辱 (第2/2页)
“国债利息已经占政府支出四成。”
“各省为分摊军费争吵不休——就像八十年前一样。”
“有人提议加征‘战争特别税’,但商人威胁转移资产到汉堡。”
小威廉听着汇报,想起了祖父账本里的话:“战争是最大的投资失败——投入生命和财富,回报往往只有更多的债务和仇恨。”
然而,转折点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
1667年6月,德·鲁伊特策划了一次大胆的突袭:荷兰舰队驶入泰晤士河,溯流而上,攻入英国最重要的海军基地——梅德韦河。目标:摧毁英国舰队,逼其和谈。
小威廉负责后勤支持。计划疯狂到让所有参谋人员脸色发白:吃水浅的荷兰战舰趁涨潮进入河道,携带特制火船,攻击停泊的英国船只。
“潮汐窗口只有四小时,”海军气象官报告,“如果退潮前没撤出,就成了瓮中之鳖。”
“那就别成鳖。”德·鲁伊特简洁地说。
突袭当晚,小威廉在弗利辛恩的指挥部等待消息。没有现代通讯,只有一连串预设的信号火箭:红色代表成功,绿色代表失败,白色代表……混乱。
凌晨两点,第一枚红色火箭升起。然后是第二枚、第三枚。海峡对岸的天空被火光映红——不是晚霞,是英国战舰在燃烧。
消息陆续传来:
“我们烧毁了‘皇家查尔斯号’!英国旗舰!”
“俘虏了‘联合号’!正在拖回荷兰!”
“梅德韦河防线突破,英国海军部大楼在射程内!”
小威廉闭上眼睛。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英国将被迫和谈,因为首都已无险可守。荷兰赢得了战争最漂亮的一仗——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这样的胜利。
《布雷达和约》在1667年7月签署。条款对荷兰有利:保留新阿姆斯特丹以外的殖民地,《航海条例》略有放松,英国赔偿部分损失。
但小威廉在阅读条约细节时,注意到一条不起眼的条款:“双方同意不在贸易垄断区使用武力强迫当地政权。”——这是对VOC在亚洲行为的间接批评。
“我们赢了战争,但输了道德高地。”他对卢卡斯叔叔说。
“政治就是妥协。”卢卡斯回答,“而且,家族信托基金在军工股票上赚了百分之三十。我们可以用这些钱做点好事。”
“比如?”
“投资你姑姑的农业研究,投资你儿子的亚洲见证项目,投资扬的艺术学校。”卢卡斯顿了顿,“父亲常说,财富要循环,不能只堆积。”
家族聚会庆祝和平时,气氛却复杂。大家为胜利高兴,但也知道代价:三年的战争消耗了荷兰一半的国债额度,各省分歧加深,海军英雄德·鲁伊特与议会关系紧张。
扬叔叔展示了他的新系列油画:《战争的面孔》。不是宏大的海战,而是普通人的肖像: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一个断腿的水手、一个在战争中破产但重新开面包店的商人、一个英国战俘与荷兰看守下棋的场景。
“我想记录战争的全貌,”扬说,“不只荣耀,还有代价。”
卡特琳娜姑姑带来了好消息:向日葵与土豆轮作实验成功,土地肥力恢复,产量提高两成。政府同意推广。
“战争让我们意识到粮食自给的重要,”她说,“也许每一场灾难都有隐藏的礼物。”
玛丽亚表姐则报告了另一个发现:她在研究战地医疗记录时,发现用向日葵油处理的伤口感染率较低。她的下一本书将是《战时实用医学植物指南》。
小威廉看着家族成员,突然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骄傲。范德维尔德家族没有直接改变战争进程,但他们用各自的方式记录、支撑、反思这场冲突。
他想起了儿子扬二世。战争期间,儿子从巴达维亚寄回最后一封信,决定留在亚洲继续见证。“这里的故事比战争更复杂,”儿子写道,“VOC、英国东印度公司、当地苏丹、中国商人、波斯中间商……大家都在玩一场没有规则的游戏。也许我的角色就是记录这些规则如何形成——或崩溃。”
小威廉回信只写了一句话:“安全回家。家里有向日葵,新开的,很黄。”
战争结束了,但改变已经发生。
荷兰赢得了第二次英荷战争,但财政和社会的裂缝已经显现。英国在失败中学习,开始改革海军和金融体系。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在一旁观望,磨利了他的剑。
小威廉站在阿姆斯特丹港,看着归航的舰队。战舰破损,但旗帜飘扬。水手们唱着歌下船,歌声粗哑但充满生命力。
一个年轻水手一瘸一拐走过,小威廉拦住他:“腿怎么了?”
“接舷战时被木板砸中,先生。但没关系,我还活着。”水手咧嘴笑,缺了两颗牙,“而且我们赢了,不是吗?”
“是的,”小威廉说,“我们赢了。”
但赢了什么?暂时的贸易权?国家的尊严?还是仅仅是继续生存的权利?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荷兰就像这个水手:受伤但坚韧,赢了战斗但耗尽了力气。黄金时代的光芒仍在,但阴影已经拉长。
扬叔叔走过来,手里拿着新画的设计草图:一幅巨大的全景图,描绘梅德韦河突袭。但在前景,他画了一个细节:一个荷兰水手从河里捞起一个英国落水者,两人都湿透狼狈,但都活着。
“我想叫它《共同的河水》。”扬说,“毕竟泰晤士河水和北海的水是相连的,就像所有水手的命运。”
小威廉点头。也许祖父说得对:平衡是关键。胜利与仁慈的平衡,利润与原则的平衡,国家利益与人类共同体的平衡。
远处的交易所钟声响起,股市重新开盘。VOC股价上涨百分之五,造船股上涨百分之八,郁金香期货——居然也小幅上涨。生活继续,计算继续。
风吹过港口,带来海水的咸味和焦木的味道——胜利的味道,也是损失的味道。
小威廉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马车。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修复船只,结算战争合同,规划和平时期的航线。
但今晚,他要先回家,看看窗台上的向日葵,给儿子写一封长信,然后在祖父的老账本边缘添一条新笔记:
“1667年,第二次英荷战争结束。我们赢了战役,但不知是否赢得了未来。唯一确定的是:荷兰依然站立,依然计算,依然在寻找平衡。就像走钢丝的人,知道下面是深渊,但继续前进,因为后退已无可能。”
马车驶过阿姆斯特丹的运河桥。夕阳西下,把城市染成金色——不是郁金香那种脆弱的金黄,也不是金币那种冷硬的金黄,而是蜂蜜般的、温暖的、暂时的金黄。
黄金时代还在继续,但每个人都感觉到:黄昏的第一缕凉意,已经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