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2/2页)
看到银子,汉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警惕起来:“你一个逃难的,哪来的银子?”
“是……是我娘缝在我衣角里的,怕路上有个万一……”我低声解释,“就剩这一点了。”
汉子接过银子,掂了掂,又看了看我洗净后更显苍白的脸和虚弱的模样,最终点了点头:“行吧。柴房你暂且住着,每天帮忙喂喂鸡,打扫下院子。饭……就跟我们一块吃,但只有粗茶淡饭。”
“够了够了,多谢大哥!”我再次道谢。能有个暂时落脚、不被立刻赶走的地方,已是万幸。
妇人起身,从屋里找出一件她自己的、打着补丁但还算干净的旧外衫递给我:“姑娘,先换上吧,你那衣裳……不能穿了。伤口……让我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衣服,侧过身,解开了肩膀上临时捆扎的布条。
伤口暴露出来,红肿得更厉害,边缘有些发白。妇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伤得不轻啊!得赶紧上药!”
她转身回屋,翻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黑乎乎的药膏,闻着有股刺鼻的草药味。“这是前年孙郎中给的伤药,治外伤还行,你抹上。”她又扯了块干净的旧布,帮我重新包扎。
药膏抹上去,一阵清凉,疼痛似乎缓解了些。我感激地看着她:“大娘,您真是好人。还未请教您贵姓?”
“我姓何,你叫我何婶就行。这是我男人,姓赵。”何婶一边帮我包扎,一边叹气,“这世道,都不容易。姑娘,你叫什么?家里……真的没别人了?”
“我……姓林,叫林晚。”我报了个假名,晚与“婉”音近,不容易出错,“家里……都没了。”我垂下眼,声音哽咽,一半是装,一半是真的悲从中来。
何婶又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就这样,我在这个叫落霞镇的偏僻山村,赵木匠(赵大哥是木匠)家里,暂时安顿了下来。
日子仿佛一下子慢了下来,也简单了下来。每天天不亮起床,帮忙喂鸡、洒扫院子、剥豆子、捡柴火。吃的依旧是稀粥咸菜黑面饼,但至少是热的,能吃饱。何婶心善,偶尔会偷偷在我粥里多放半勺米,或者塞给我一个煮鸡蛋。赵木匠话不多,整天埋头做活,对我这个“吃白食”的,虽没什么好脸色,但也没再赶我。
我的伤在何婶的土药膏和粗陋的照料下,居然一天天好起来,红肿消退,伤口开始结痂。体力也慢慢恢复,不再是那副随时会晕倒的鬼样子。
脑子里的嗡鸣声,不知从何时起,竟然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了。是离开了“剧情”中心?还是因为暂时安全,精神放松了?我不知道,也不想去深究。这难得的、死寂般的“安静”,让我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之前那一个多月的惊心动魄、血腥逃亡,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噩梦。
但怀里那个油布包的冰冷触感,和夜晚偶尔惊醒时,指尖仿佛还残留的、粘稠温热的血腥感,又时刻提醒我,那不是梦。
我小心地藏好那个油布包,白天干活时,它就塞在柴房角落的稻草堆深处。晚上睡觉(睡在柴房铺了干草的地上),我就把它枕在头下。这是我现在唯一的资本,也是最大的隐患。
我必须尽快离开。赵木匠家不是久留之地。何婶虽然好,但时间长了,难免惹人闲话,也增加暴露的风险。而且,李府和官府的人,迟早会搜到这种偏僻地方。
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份路引,然后,用那八百两银票中的一部分,买通关系,远走高飞,去那个“云泽”,或者更远的地方,彻底消失。
但怎么弄到身份和路引?去找那个“陈文昌”?还是用这些证据,要挟李老爷的对头?
我一边干活,一边不动声色地向何婶和偶尔来串门的邻家妇人打听镇上的情况。落霞镇确实闭塞,但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镇上有个老童生,姓吴,开蒙教几个孩子,也偶尔帮人写写信、契约。镇长姓钱,是个土财主,在镇上有些威望,但据说很抠门,也怕事。再就是每隔一两个月,会有行脚商人来,贩卖些针头线脑、盐巴布料,也收购些山货。
那个吴童生,或许能帮忙伪造一份简单的“路条”或身份文书?但风险太大,他未必敢,也未必有那本事。
行脚商人……或许是个渠道?他们走南闯北,消息灵通,或许知道些“特殊”的门路?
我默默记下,行脚商人通常每月十五左右会来。
今天,是十二。
还有三天。
三天后,我必须做出决定,也必须离开这里了。
这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劈柴(伤口好多了,能做些轻活),忽然听到镇口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呜里哇啦的鸣锣开道声。
我心头一跳,放下柴刀,走到院门口,朝镇口方向望去。
只见一队约莫十几人、穿着号衣、挎着腰刀的官差,在一个骑着马、戴着红缨帽的官老爷模样的人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落霞镇!为首一人手里还举着一面牌子,上面写着“肃静”、“回避”。
官差进镇了!
是例行巡查?还是……冲着我来的?
我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下意识地就往柴房退。
“当家的!当家的!官差来了!”何婶也从屋里跑出来,脸色发白。
赵木匠扔下手里的刨子,眉头紧锁:“怎么这时候来?没听说要收税啊……”
官差队伍在镇中央的小空地停下。那个骑马的官老爷(看起来是个巡检或典史)下了马,清了清嗓子,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立刻展开一张告示,大声宣读起来:
“临川府衙谕令:近日有江洋大盗、海寇余孽流窜本府境内,杀人越货,危害乡里!现悬赏通缉!凡有知其下落、或藏匿不报者,一律同罪!有提供线索、助官府擒获者,赏银五十两!擒获贼首‘浪里蛟’者,赏银一百两!各村镇里正、保甲,需严加盘查过往生人,若有可疑,立即报官!钦此!”
果然是冲着我……不,是冲着疤脸刘“浪里蛟”来的!悬赏金额还提高了!一百两!
官差开始挨家挨户地盘问、搜查。镇上顿时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很快,就搜到了赵木匠家隔壁。
我躲在柴房里,从门缝往外看,能看到官差凶神恶煞的脸和晃眼的腰刀。何婶和赵木匠在院子里,陪着小心回答问话。
“家里几口人?”
“就我们两口子,还有个……远房侄女,来帮忙的。”赵木匠指了指柴房方向。
“侄女?叫什么?哪来的?路引拿出来看看!”
“叫……叫林晚,北边逃难来的,路上路引丢了……”何婶连忙解释。
“丢了?”官差声音提高,“逃难的?什么时候来的?有什么特征?身上带没带伤?”
我屏住呼吸,手已经摸向了柴堆深处,握住了那个油布包。实在不行,就只能……
“来了有七八天了,是个姑娘家,瘦瘦小小的,路上摔了一跤,胳膊受了点轻伤,已经快好了。”赵木匠的声音还算镇定,“官爷,我们可是本分人家,那丫头也老实,整天就在家干活,从不出门……”
“少废话!带出来看看!”官差不耐烦地打断。
脚步声朝着柴房走来。
我心跳如擂鼓,迅速将油布包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然后抓起一把干草,胡乱在脸上抹了抹,弄得更脏些,又扯松了头发,做出一副刚睡醒、惊惶无措的样子,缩在柴堆角落。
柴房门被猛地推开!刺目的阳光和两个官差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出来!”一个官差厉声喝道。
我“吓得”浑身一抖,连滚爬爬地出来,低着头,瑟缩着站在院子里,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另一个官差命令。
我慢慢抬起头,露出脏污的脸和惊恐的眼神。
两个官差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瘦削的身板和脸上停留。其中一个还用刀鞘挑了挑我散乱的头发,看了看我的耳朵后面(似乎在找易容的痕迹?)。
“多大了?哪的人?怎么受的伤?”官差盘问。
“十……十八,北边林家庄的,”我声音发抖,带着哭腔,“跟家人逃荒走散了,路上……路上摔下山坡,刮伤的……”
“路引呢?”
“丢……丢了,被流民抢了……”
“可曾见过画上这人?”官差拿出通缉令,上面是疤脸刘(浪里蛟)的画像,比镇上贴的那张清晰些。
我“仔细”看了看,茫然地摇头:“没……没见过……”
两个官差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了看旁边紧张得直搓手的何婶和赵木匠,似乎觉得我这个“逃荒的村姑”没什么可疑。
“最近镇上可有陌生人来?或者,有什么异常动静?”官差又问赵木匠。
“没……没有,我们这地方偏,生人很少来。”赵木匠连忙摇头。
官差没再问什么,挥挥手:“行了,最近都警醒着点!看到生人,立刻报官!”
说完,带着人,去了下一家。
直到官差的脚步声远去,我才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何婶赶紧扶住我,也是后怕不已:“吓死我了……幸好,幸好……”
赵木匠脸色阴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屋里。
我知道,这里不能再待了。官差虽然这次没起疑,但悬赏令一出,镇上人对陌生人的警惕会提到最高。我这张脸,虽然脏污,但终究是个生面孔。而且,赵木匠显然也怕惹麻烦。
晚上,何婶偷偷塞给我两个杂粮馍馍和一小包盐,低声道:“姑娘,不是婶子狠心……这世道,你也看到了。官差今天没说什么,保不齐明天还来。你……你还是早点走吧。往西北去,翻过两座山,有个三不管的地界,叫‘野人沟’,虽然乱,但没人管。这些,你拿着路上吃。”
我接过东西,心里五味杂陈。何婶是好人,但她也没办法。
“何婶,赵大哥,这些日子,多谢你们收留。”我低声道谢,“我明天一早就走。”
何婶叹了口气,抹了抹眼角。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收拾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那个油布包,何婶给的馍馍和盐,还有我自己磨锋利的一小截柴刀(防身用)。我换上了何婶给的那件旧外衫,把自己弄得尽量灰头土脸。
离开前,我将一块约莫五两的银锭(从银票里根本兑不开,这是之前从李府疤脸刘那里拿的碎银熔的?我猜的),悄悄塞进了何婶平时放针线的箩筐底下。算是对他们的一点报答,也免得他们因为我惹上“窝藏逃犯”的嫌疑(虽然我不是逃犯,但解释不清)。
然后,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赵木匠家,离开了落霞镇,一头扎进了镇子西北方向的莽莽群山。
晨雾未散,山林寂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响。
前路是更加未知的深山老林,和那个听起来就不像善地的“野人沟”。
但至少,暂时摆脱了官差的直接追捕。
怀里的证据和银票依旧沉甸甸的。
脑子里的嗡鸣,不知何时,又极其微弱地、重新响了起来,像远处山风掠过林梢的呜咽。
我握紧了怀里冰冷的油布包,和手中粗糙的柴刀,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冷潮湿的空气,迈步向前。
标签早就撕得粉碎,扔在身后那个充满算计、血腥和追捕的世界里了。
刀也磨得足够锋利,沾过血,也杀过人。
现在,该钻山了。
像个真正的、一无所有也无所畏惧的……亡命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