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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 (第2/2页)
  
  包围圈在缓慢、却不容抗拒地收紧。那些瘦长佝偻、灰绿皮肤上沾满苔藓和泥浆的“野人”,手里粗糙的石矛和骨刃,在阴沉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他们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物,更像是在评估一件……闯入他们领域的、可以拆解吞噬的异物。
  
  脑子里的嗡鸣声,与这些野人嗬嗬的低吼产生了诡异的共振,像两股冰冷的电流在我颅内对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和一种更深的、源自存在的寒意。这些“东西”,恐怕不仅仅是“野人”。他们身上,有和这片沼泽、和那具山林白骨、甚至和我脑子里那该死的“异常频率”,相似的气息。
  
  是污染?是变异?还是……实验失败的另一种产物?
  
  没有时间思考了。最前面的几个野人,已经弓起身子,灰绿色的肌肉在苔藓下绷紧,做出了扑击的姿态。
  
  我不能死在这里。像块烂肉一样,被这群怪物分食,然后我的骨头和那个金属盒子一样,沉入这片该死的沼泽,成为又一个无人知晓的“遗迹”。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恐惧和虚脱。我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我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一丝。目光飞快扫过周围——泥潭,毒瘴,野人,还有……身后不远处,那片我之前差点陷进去的、冒着气泡的墨绿色深潭。
  
  深潭……泥浆……
  
  一个疯狂、也或许是唯一能绝地求生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我没有武器,没有体力,正面冲突必死无疑。
  
  但我有脑子,有怀里那个要命的油布包,还有……这片看似绝境的沼泽本身。
  
  赌了!
  
  就在最前面那个野人低吼一声,猛地将手中石矛朝我掷来的瞬间,我动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侧面躲闪——那只会陷入更密集的包围。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侧后方,那片冒着气泡的、最危险的深潭边缘,猛地扑倒!同时,手闪电般探入怀里,不是去拿防身的柴刀(已经丢了),而是抓住了那个用油布紧紧裹着的、冰冷的包裹!
  
  石矛带着凄厉的风声,擦着我的头皮飞过,噗嗤一声扎进我身后的烂泥里,直没至柄!
  
  我扑倒在深潭边缘,半个身子都悬在墨绿色、泛着恶臭气泡的泥浆上方。冰冷的泥浆瞬间浸透了我的半边身体。但我顾不上了,手指颤抖着,却异常迅速地扯开了油布包的一角,从里面摸出了两样东西——不是银票,不是证据,而是那几枚从李府书房暗格里顺手拿出来的、沉甸甸的、冰凉坚硬的——私刻官印!
  
  其中一枚,似乎是……临川府衙的官印仿制品!虽然粗糙,但足以乱真!另一枚,看形制,像是某种巡检或武官的关防!
  
  与此同时,我另一只手,猛地从旁边烂泥里,抓起一把粘稠腥臭的污泥,胡乱地、狠狠地抹在自己脸上、头发上、还有那件何婶给的、已经破烂不堪的外衫前襟上!特别是前襟,我刻意多抹了几把,让那暗红发黑的泥浆,看起来像是……干涸发黑的血迹!
  
  “嗬——!”野人们的低吼变成了愤怒的咆哮,似乎因为我这个“猎物”诡异的举动而激怒,更多的石矛和骨刃扬起,更多的幽绿眼睛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从四面缓缓逼近,缩小着最后的包围圈。
  
  就是现在!
  
  我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将沾满污泥、刻意弄出惊恐扭曲表情的脸,迎向那些逼近的野人,同时,高高举起了手中那两枚在昏暗天光下、依旧反射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官印”!
  
  “大胆!”我嘶声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刻意的拔高而尖锐刺耳,甚至盖过了野人们的低吼,在这片死寂的沼泽上空回荡!
  
  “我乃临川府衙特使!奉府尊密令,追查海盗‘浪里蛟’及其同党至此!尔等何人?竟敢阻拦官差办案,袭击朝廷命官!想造反吗?!”
  
  我一边吼,一边胡乱地挥舞着手中的“官印”,让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在幽暗的沼泽和五彩毒瘴中格外刺眼。沾满“血迹”(污泥)的前襟,惊恐扭曲的面容,嘶哑却充满“官威”(装的)的斥责,还有那两枚虽然粗糙、但在这种环境下足以唬住未开化土著的“官印”……
  
  这一连串的动作和嘶吼,显然完全超出了这些沼泽野人的认知范畴。他们逼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上百双幽绿的眼睛里,嗜血和贪婪的光芒,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源自本能的惊疑、茫然,甚至……一丝难以察觉的畏惧所取代!
  
  他们停下了。嗬嗬的低吼声也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困惑的、带着警惕的呜咽。他们看看我手中晃动的“官印”,又看看我满是“血迹”的狼狈样子,再看看彼此,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本该是“食物”的弱小生物,怎么会突然爆发出如此“诡异”的气势,还拿出了这种……他们或许在很久以前、从误入沼泽的倒霉旅人或溃兵身上,曾惊鸿一瞥见过的、代表“外面世界”可怕秩序的冰冷铁块?
  
  他们不动,我也不敢动。保持着那个高举“官印”、色厉内荏的姿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冷汗混着冰冷的泥浆,顺着额角往下淌。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震慑。这些怪物一旦反应过来,或者发现破绽,下一刻就会把我撕成碎片。
  
  必须加码!把他们彻底唬住,或者……引开!
  
  我眼角的余光,瞥向沼泽更深处,那片毒瘴最浓、隐约有巨大黑色怪石耸立的区域。那里,似乎就是这些野人出来的地方,可能是他们的巢穴,也可能藏着更危险的东西。
  
  赌更大一点!
  
  我猛地将手中的“官印”,狠狠朝着那片毒瘴最浓、怪石林立的区域,用力掷了过去!同时,用更加凄厉、更加“正气凛然”(破音了)的声音吼道:
  
  “证据在此!尔等窝藏要犯,罪同谋逆!府尊大军不日即到,定将尔等巢穴,夷为平地!寸草不留!”
  
  两枚“官印”划出冰冷的弧线,噗通、噗通,先后落入了那片区域边缘墨绿色的泥水中,溅起小小的泥花,随即沉没。
  
  这个举动,再次让野人们愣住了。他们看看“官印”消失的泥潭方向,又看看我,幽绿的眼睛里充满了更多的困惑和……一种隐隐的不安?那两枚“铁块”,似乎对他们有某种特殊的、不好的象征意义?
  
  就是现在!
  
  我趁着他们愣神的刹那,用尽吃奶的力气,从深潭边缘连滚爬爬地爬起来,不是朝着来路(已经被堵死),也不是朝着野人巢穴方向,而是朝着沼泽另一侧,一片看起来相对干燥、长着些许畸形灌木和枯死芦苇的、地势稍高的“荒岛”跑去!那里,似乎有一块巨大的、半埋在泥里的黑色岩石,可以暂时作为掩体。
  
  “追!别让这‘官差’跑了!”我一边跑,一边用变了调的嗓子,自己给自己加戏,模仿着想象中官兵追捕逃犯的呼喝,“他往那边跑了!快!抓住他,重重有赏!”
  
  这自导自演的、精神分裂般的一出,似乎终于起了效果。一部分野人,幽绿的眼睛猛地转向“官印”沉没的泥潭方向,发出愤怒和警惕的咆哮,似乎认为那里出现了更大的“威胁”或“亵渎”。而另一部分野人,则被我这“官差”突然的“逃窜”和“呼喝”吸引了注意力,嗬嗬低吼着,迈开扭曲的长腿,朝着我逃跑的方向追来!但他们的动作明显带着迟疑和混乱,似乎还在消化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我根本不敢回头,拼了命地朝着那块黑色巨石跑去。脚下湿滑,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肩膀的伤口崩裂,温热的血混着泥浆流下。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到石头后面!躲起来!
  
  快!再快一点!
  
  身后的嗬嗬声和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沼泽的腥风和死亡的寒意。
  
  十步……五步……三步……
  
  就在一只冰凉滑腻、布满苔藓的灰绿色爪子,几乎要抓住我后颈破烂衣领的瞬间,我猛地一个前扑,狼狈不堪地滚到了那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后面!
  
  粗糙冰冷的岩石表面硌得生疼,但我立刻蜷缩起身体,紧紧贴在岩石背对追兵的一侧凹槽里,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脚步声在岩石另一侧戛然而止。紧接着,是野人们愤怒、困惑的咆哮和用石矛、骨刃敲打岩石、地面、灌木的杂乱声响。他们围着这块巨石转圈,嗬嗬地低吼交流,似乎不确定我是躲在这里,还是用了什么“妖法”消失了。
  
  我紧紧贴着岩石,能感觉到岩石另一侧传来的震动和野人身上那股湿冷腥臭的气息。心脏跳得像要炸开,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手里,摸到了岩石缝隙里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紧紧攥住,虽然知道这东西在野人面前不堪一击,但至少是点心理安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野人们的咆哮和搜寻声渐渐向周围扩散,似乎有一部分去“官印”沉没的泥潭方向查看了,但仍有至少十几个,执着地围着这块巨石打转,不肯离去。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没有月亮,只有沼泽深处某些腐烂植物或矿物发出的、幽微的、惨绿色的磷光,和野人们那双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幽绿眼睛。
  
  夜风更冷,带着毒瘴的甜腥,穿透我湿透冰冷的破烂衣衫,带走最后一点体温。我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饥饿,寒冷,失血,疲惫,恐惧……所有的一切,都在啃噬着我最后的意志。
  
  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真的完了。
  
  我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保持清醒。脑子里那烦人的嗡鸣,在黑暗中,在野人低吼的环绕下,似乎变成了某种有节奏的、冰冷的吟唱,与我越来越缓慢的心跳同步。
  
  我是不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像那个山林里的白骨一样。像无数被“系统”抛弃的“实验品”一样。像所有闯入这片死亡沼泽的倒霉蛋一样。
  
  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不。
  
  我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将涌上来的绝望狠狠压下去。
  
  还没完。我怀里,还有能扳倒李老爷的证据,还有八百两银票。我脑子里,还记着那些恐怖的“系统”碎片。我手上,沾过血,也杀过人。
  
  标签撕了,刀磨了,山钻了,绝境也闯了。
  
  现在,该轮到……装神弄鬼,硬扛到底了。
  
  我慢慢调整着呼吸,让自己颤抖得不那么厉害。然后,我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岩石上,仔细分辨着外面的动静。
  
  野人们的低吼和脚步声,似乎渐渐远了些。他们可能认为我跑了,或者被沼泽吞了?
  
  不,不能大意。这些怪物,嗅觉和听觉可能异常灵敏。
  
  我耐心地等待着,像一块真正没有生命的石头。直到后半夜,连那些幽绿的“鬼火”都大部分消失在沼泽深处,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远处游荡,搜索的动静也几乎听不到了。
  
  机会。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岩石凹槽里挪出来。浑身关节像生了锈,每动一下都嘎吱作响,疼得我直吸冷气。我趴在地上,像条真正的泥鳅,利用荒岛上畸形的灌木和枯芦苇的阴影,朝着与野人巢穴相反、也与我来路不同的另一个方向,一点一点地,匍匐前进。
  
  不能站起来,目标太大。不能快,会发出声音。
  
  我只能用胳膊肘和膝盖,在冰冷湿滑、布满碎石和腐烂植物的泥地上,艰难地、无声地挪动。污泥灌进嘴里、鼻子里,我也顾不上吐,只是不停地、朝着那片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一点更高、更黑轮廓的、似乎是另一道山梁的方向,爬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片沼泽。离开这些怪物。离开这该死的、充满诡异“频率”的地方。
  
  爬。不停地爬。
  
  不知爬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百米,却耗尽了我最后一丝力气。当我终于爬出那片荒岛,手脚并用地攀上一道长满湿滑苔藓的缓坡,滚进一片相对干燥、长着低矮蕨类植物的林地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我瘫在蕨类植物丛中,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冰冷,沾满污泥和血渍,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尸。
  
  但我出来了。
  
  从那个毒瘴弥漫、怪物环伺的死亡沼泽里,爬出来了。
  
  我仰面朝天,望着头顶被晨曦渐渐染亮的、灰白色的天空,无声地,咧开干裂出血的嘴唇,想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混着眼角的泥污,蜿蜒流下。
  
  赌赢了。
  
  用疯狂,用急智,用那两枚要命的假官印,和一身糊弄鬼的“官威”,从绝境里,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生路。
  
  虽然狼狈得像条狗,虽然可能只是暂时逃脱。
  
  但至少,我还活着。
  
  晨曦越来越亮,驱散了林间最后一点夜色,也照在我肮脏不堪、却依旧睁着的眼睛上。
  
  我慢慢抬起沉重如铁的手臂,摸了摸怀里。
  
  那个油布包,还在。贴着心口,冰冷,坚硬,像一块永恒的寒冰,也像一枚不肯熄灭的火种。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沾满泥污的掌心。
  
  然后,我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千疮百孔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看向前方。
  
  更深的,未知的,但至少暂时没有毒瘴和怪物的,山林。
  
  天亮了。
  
  该继续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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