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2/2页)
我在裂缝前停下,犹豫不决。里面太黑了,谁知道藏着什么。但这道山壁横贯东西,看不到尽头,绕过去不知要多久,以我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
赌一把?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保存的火绒和一块燧石(从李府护院身上摸来的,一直没舍得用)。费了好大劲,才点燃一小簇微弱的火苗,用一根细枯枝挑着,当作简易的火把。
昏黄摇曳的火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我一手举着火把,一手紧握木棍,侧着身子,挤进了那道狭窄、炙热的裂缝。
裂缝内壁粗糙,布满尖锐的凸起,散发着浓烈的硫磺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血腥的甜腥气。脚下的路崎岖不平,堆满碎石和滑腻的、不知名的黑色苔藓。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前后左右都是无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和浓重的、令人窒息的硫磺血腥味。
我走得很慢,很小心,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异响。只有我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心跳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立无援。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似乎开阔了些,火把的光照范围扩大,隐约能看到通道尽头,似乎有……更大的空间,和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像是火光的、惨绿色磷光?
我心头一紧,放慢脚步,贴着湿滑的岩壁,一点点挪过去。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窟。石窟顶端垂下无数犬牙交错的钟乳石,地面崎岖,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石块。石窟中央,有一个不大的、暗红色的水潭,潭水粘稠,像凝固的血,表面不断冒出一个个浑浊的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更浓烈的硫磺和血腥味。而那点惨绿色的磷光,正是从水潭深处透出来的,将整个石窟映照得鬼气森森。
这里……像是个火山熔岩形成的空洞,又被某种邪恶的东西污染了。
我正要仔细查看,目光忽然被水潭边,一块较为平坦的黑色巨石吸引。
不,吸引我的不是石头,而是石头旁边,靠着石壁蜷缩着的……一个人!
一个活人!
我呼吸一滞,瞬间屏住呼吸,将火把往身后藏了藏,身体紧贴岩壁,警惕地望过去。
那是个男人。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看不出原色的粗布短打,头发胡子虬结,遮住了大半张脸,裸露在外的皮肤是病态的青白色,布满了溃烂的疮疤和黑色的、像是被灼烧或腐蚀过的痕迹。他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但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身上没有武器,手边放着一个瘪了的、脏污的皮水囊,和几块黑乎乎的、像是烤焦的块茎。
是落难的旅人?还是……这片不祥之地的“居民”?
我犹豫着,不敢靠近。这地方太诡异,这个人看起来也极其可疑。但……他是我进入这片山脉后,见到的第一个活人(如果那些野人不算“人”的话)。
或许,他知道出去的路?知道“野人沟”怎么走?
挣扎了片刻,求生的欲望和对信息的渴求,最终还是压过了警惕。我小心地挪动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朝着那个人靠近了几步,在距离他约莫一丈远的地方停下,压低声音问:
“喂……你……还好吗?”
声音在空旷诡异的石窟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蜷缩的男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虬结的头发和胡须间,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我心头猛地一跳!
不是正常人的黑白分明,也不是沼泽野人那种纯粹的幽绿。而是一种浑浊的、死灰色的瞳孔,边缘泛着一圈极其不祥的、暗红色的血丝,瞳孔深处,似乎还有点极其微弱的、与潭底磷光相似的惨绿色光点在闪烁。这双眼睛,看向我的方向,却没有焦距,充满了痛苦、麻木,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非人的疯狂和……饥饿?
“水……”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声音,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着,伸出瘦骨嶙峋、布满溃烂伤口的手,朝着我……或者说,朝着我手中的火把(他可能以为是水?)抓来,动作僵硬而急切。
“吃的……给我……”
他的状态很不对。不只是伤病,更像是一种……被某种东西侵蚀、污染后的濒死疯狂。
我后退了一步,握紧了木棍。“我没有水,也没有吃的。你……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对我的话毫无反应,只是执拗地伸着手,死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嘴里反复呢喃着“水……吃的……”,那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嘶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不对劲!很不对劲!
我正要转身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和这个更诡异的人,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男人靠着的那块黑色巨石背面,靠近地面的地方,似乎刻着什么。
不是天然的纹理,而是……字?图案?
我心中一动,强忍着对那男人的不适和恐惧,借着火把微弱的光,小心地绕到巨石另一侧,蹲下身看去。
石头上刻着的,不是这个时代的文字。弯弯曲曲,像是某种古老的、已经失传的符文。但奇怪的是,我竟然……隐约能看懂一些片段?不是认识字,而是一种直接的、概念性的“理解”,仿佛这些符文本身就携带着信息,直接映射进我的意识!
这种感觉,和之前“系统”灌输信息、以及在沼泽边触碰金属盒子时类似,但更加隐晦、破碎。
我集中精神,目光扫过那些扭曲的符文。破碎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禁地……血池……污染之源……】
【……逃离……不可触碰……不可饮用……】
【……守卫沉睡……惊醒则……】
【……通道……西北……生路……死路……】
【……标记……共鸣者……钥匙……】
信息支离破碎,但几个关键词让我心脏狂跳!
禁地!血池!污染之源!这暗红的水潭,就是“血池”?是污染这片土地、制造出那些沼泽野人、甚至可能影响眼前这个男人的源头?
守卫沉睡?惊醒则……则什么?这里有守卫?
通道西北……生路死路?是指穿过这个石窟,往西北有路?但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死路?
最让我心惊的,是最后那句——【标记……共鸣者……钥匙……】
标记?共鸣者?钥匙?
是在说我吗?我身上的“异常频率”?所以我能“看懂”这些警告符文?我是“钥匙”?打开什么的钥匙?生路?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呃啊——!”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痛苦和狂暴的嘶吼!
我猛地转头,只见那个原本蜷缩着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死灰色的眼睛此刻完全被那惨绿色的磷光占据,脸上的痛苦和麻木被一种纯粹的、野兽般的疯狂和饥饿取代!他张开嘴,露出黑黄残缺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四肢着地,像一头真正的野兽,朝着我猛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滚开!”我惊骇之下,想也不想,将手中燃烧的火把,狠狠朝着他脸上掷去!
火把撞在他脸上,火星四溅!男人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扑击的动作一滞,脸上那些溃烂的疮疤被火燎到,发出滋滋的声响和焦臭味。
我趁机转身就跑!不是往回跑(通道太窄,容易被堵死),而是朝着石窟更深处、那片黑暗未知的区域冲去!石刻上说西北有通道,赌了!
“嗬——!吃了你!”男人发出癫狂的咆哮,甩掉脸上的火星,不顾脸上的烧伤,四肢并用,以一种诡异的、高速的爬行姿态,朝着我紧追而来!他手脚并用,在崎岖的石地上如履平地,速度快得可怕,转眼就拉近了距离!
浓烈的硫磺血腥味和男人身上溃烂的恶臭从身后逼近,我甚至能听到他粗重湿热的喘息和牙齿咯咯叩击的声音!
跑不掉了!这鬼东西速度太快!
眼看那只布满溃烂伤口、指甲尖利的手就要抓到我的脚踝——
嗡!
脑子里那蛰伏的、奇特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再次被激发!不是昨晚山洞里那种剧烈的、范围性的爆发,而是更集中、更尖锐、像一根无形的毒刺,朝着身后那疯狂扑来的、被“污染”的男人,狠狠“刺”了过去!
“嗷——!!!”
男人发出一声比刚才被火烧更加凄厉、更加痛苦的惨嚎!扑击的动作骤然僵住,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当头砸中,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双手抱头,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抽搐!他眼中那惨绿色的磷光剧烈地闪烁、明灭,仿佛随时会熄灭,嘴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痛苦呜咽,再也顾不上去追我。
有效!这“频率”攻击,对“被污染”的目标效果更强!
我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查看那男人的死活,用尽最后力气,连滚爬爬地冲进了石窟西北角那片最深的黑暗里。
果然,岩壁上有一条更狭窄、倾斜向上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有极其微弱的、带着草木清气的风,从上面吹下来!
是出路!
我毫不犹豫地挤了进去,手脚并用,拼命向上爬!裂缝陡峭湿滑,我顾不上被岩石刮擦的疼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去!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那个怪物!
不知道爬了多久,就在我感觉肺要炸开、手臂酸软得几乎抓不住岩壁时,头顶猛地一亮!
新鲜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空气,汹涌而入!
我手脚并用地从裂缝中钻出来,瘫倒在一片长满柔软青苔的、相对平缓的山坡上,贪婪地大口呼吸着久违的、干净的空气,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出来了!从那个诡异血腥的“禁地”石窟里,出来了!
我喘息着,看向下方。那道裂缝隐藏在几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岩石后面,毫不起眼。下面那恐怖的硫磺血腥味和男人的惨嚎,一点也传不上来,仿佛是两个世界。
我又活下来了。靠着脑子里那点诡异的“频率”。
我慢慢坐起来,检查了一下。身上又添了不少新的擦伤,但都是皮外伤。怀里的油布包还在。木棍丢了,火把也丢了。
我看向四周。这里似乎是那道暗红色山壁的顶部?或者背面?放眼望去,依旧是连绵的群山,但植被恢复了正常的绿色,空气中是山林特有的清新。远处,在群山环抱的更低洼处,似乎有稀薄的炊烟升起,隐约还能看到一些低矮房屋的轮廓。
有人烟!
是“野人沟”吗?还是别的村子?
不管是什么,总比身后的魔窟和之前的死亡山林强。
我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青苔,辨明炊烟的方向,蹒跚着,朝着那片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新陷阱的烟火气,走去。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石窟里沾染的阴寒和血腥。
脑子里那奇特的嗡鸣,在发出那一记“精神毒刺”后,似乎消耗不小,重新变得微弱,但并未消失,像一颗埋藏更深、等待下次引爆的炸弹。
我摸了摸怀里冰冷的油布包,又感受了一下意识深处那蛰伏的、危险的“频率”。
标签早就撕得粉碎,扔在来时的路上了。
刀磨利了,沾过血,杀过人,也吓退过怪物。
山钻了,毒瘴闯了,魔窟也爬出来了。
现在,连脑子里这点“异常”,好像也能当成防身的毒刺用了。
虽然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灵,虽然这“毒刺”可能反噬自身。
但至少,手里能用的牌,又多了一张。
我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前方那缕代表人间烟火的炊烟,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道仿佛隔绝了地狱的暗红色山壁。
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天光正好。
前路未知。
但这一次,走进那片烟火时,我怀里揣着的,不止是证据和银票,不止是伤痛和疲惫。
还有一点点……连我自己都还没摸清门道的、诡异危险的“本钱”。
野人沟?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