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九个的名字 (第2/2页)
铁的背面,有心跳。
砰——砰——砰——
29下。
她抱紧了,把铁焐在怀里,焐化了。
铁化成水,水凝成人,人睁开眼。
是陆沉舟。
35岁的陆沉舟,完整的左手小指,没洞。
他看着她,像在认女儿,又像在认自己。
“晚星,“他说,“你来了。“
“爸,“她哭,“我来晚了。“
“不晚。“他说,“你正好,赶上我0.01秒的,最后一帧。“
他抬起手,小指并着无名指,是并指。
“第九个,“他说,“不是陆晚舟。“
“是谁?“
“是你。“
他指向晚星的左手,小指和无名指,开始粘连,像融化的蜡。
“第九个,是晚星的,第0条债务。“
“第0条,不是爱吗?“
“爱,是第29条。“他笑了,“第0条,是被记得。“
“被记得,就要并指?“
“被记得,就得承受。“他说,“承受所有人,对你的,记得。“
晚星懂了。陆晚舟不存在,是苏纹的脚本,编出来的,为了让晚星,有个目标,有个盼头,有个必须活到2025年的理由。
现在,目标到了,盼头碎了,脚本运行完毕。
陆沉舟的0.01秒,用完了。
他抱住晚星,抱得很紧,紧到她小指的洞,和他并指的手,贴在一起。
洞被填满了。
填满了29个名字,29段记忆,29份爱。
她左手的小指,不再空了。
它长上了,和无名指并在一起,成了真正的,并指。
“第九个,“陆沉舟在她耳边说,“是你,也是我。“
“是我们,欠了1998年的,一个拥抱。“
“现在,还上了。“
他松开手,身体开始碎,像江晚一样,像瓷器,一片一片,落在黑箱里。
每一片,都是一个名字。
最后一片,是陆沉舟。
晚星接住,贴在眉心。
“注册最终账号:陆沉舟/陆晚星。“
“权限:父亲/女儿。“
“状态:合体。“
“债务:0。“
“爱:无限。“
黑箱合上,沉入-15米,但这次,江心没有水,只有时间。
时间是固态的,像铁。
铁里,有29个心跳,合在一起,是家。
晚星从电梯出来,是2025年7月23日,凌晨3:47。
她左手小指,完整的,并着的,没洞。
但她知道,洞在。
在-15米,在第七水仓,在黑箱里,在她爸的,0.01秒里。
她走到医院天台,抱着陆晚舟——那个并指婴儿,那个不存在的孩子,那个由29个名字拼成的,爱的容器。
她对着月亮,竖起小指。
并着的,没洞的,完整的小指。
“爸,“她说,“我看家了。“
“家,就是你小指的洞。“
“洞在,家就在。“
“家在,债就在。“
“债在,爱就在。“
“爱在,你就在。“
“你在,我就在。“
她唱起来,唱的是28个母亲,死前哼的摇篮曲,混在一起,成了新歌。
歌名叫《第九个》。
歌词只有一个字:在。
在,1998。
在,2025。
在,-15米。
在,小指的洞里。
在,并指的缝里。
在,晚星的名字里。
在,陆晚舟的空位里。
在,所有人,欠的,记得的,拥抱里。
她抱紧孩子,孩子睁开眼,眼睛是棕黑色的,像陆沉舟。
孩子对她笑,笑出29个酒窝。
晚星也笑,笑出29滴泪。
泪滴在地上,砸出29个坑。
坑里,长出了29株蒲公英。
蒲公英的种子,飘起来,飘向1998年,飘向第七水仓,飘向黑箱,飘向陆沉舟的0.01秒。
他在那里,等着。
等女儿,收债。
债的名字,叫爱。
收的方式,是记得。
记得,就不还。
不还,就永远在。
永远,是29个,0.01秒,拼成的,一辈子。
晚星抱着孩子,下楼,走到市局门口。
严锋还在扫地,扫着29株蒲公英的种子。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她说。
“债清了?“
“清了。“她伸出左手,小指并着无名指,“用并指清的。“
严锋看着,笑了,笑出29条皱纹。
“第九个,“他说,“终于,齐了。“
“齐了,就不走了。“
“不走了,就守着。“
“守着,就记得。“
“记得,就爱着。“
“爱着,就活着。“
他递过扫把:“那你来扫。“
“扫什么?“
“扫1998年的灰。“
晚星接过扫把,扫了一下,灰没动,但灰里,浮出29个字:
“第七个,陆沉舟欠我一次。“
“第八个,陆晚星记得一次。“
“第九个,陆晚舟,活着,就是一次。“
她扫第二下,字散了,散了就成了歌。
她抱着孩子,唱着歌,走进市局,走进档案室,走进1998年。
走进她小指的洞里。
洞,是家。
家,是爱。
爱,是债。
债,是记得。
记得,是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第N个,永远还不清,也永远不想清的,拥抱。
她坐下,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文件名:第N个账号.log“
“内容:在。“
“保存。“
“备份。“
“同步。“
“离线。“
“在线。“
“活着。“
她点了“活着“。
屏幕上,跳出29个头像,最后一个,是陆沉舟。
他在笑,笑得很淡,像0.01秒。
但够了。
她截图,打印,贴在墙上。
墙是绿的,像第七水仓。
她在这,上班,下班,扫灰,唱歌。
她成了,新的,根管理员。
但不再管理债务。
管理记得。
记得,就不还。
不还,就永远在。
永远在,就永远爱。
永远爱,就永远,是第九个。
第九个,是陆晚舟。
陆晚舟,是晚星和沉舟,并指,并心,并命,拼成的,一个字:
在。
在,1998。
在,2025。
在,-15米。
在,小指的洞里。
在,并指的缝里。
在,市局档案室的绿墙上。
在,严锋扫不动的灰里。
在,林小棠空着的编制里。
在,苏纹没写完的遗书背面。
在,周晓芸风衣内衬的血字里。
在,江晚后脑勺的疤里。
在,江临断掉的指里。
在,严霜并指的手里。
在,陆建国焊枪的字里。
在,陆素梅液氮的胚胎里。
在,张秀兰留下的糖纸里。
在,李素梅没油的打火机里。
在,王爱芳钉穿的鞋底里。
在,28个母亲的,摇篮曲里。
在,陆沉舟0.01秒的,刹车声里。
在,晚星29滴泪的,盐度里。
在,陆晚舟第一个笑的,弧度里。
在,所有人,记得的,忘记的,爱过的,恨过的,欠过的,还过的,一切的一切里。
第九个,是终点,也是起点。
是记得,也是遗忘。
是债,也是爱。
是你,也是我。
是陆沉舟,是陆晚星,是陆晚舟,是每一个,活在1998年7月23日03:47:00.01的人。
时间停了。
但记得,在。
在,就够了。
晚星保存文档,关闭电脑,抱起孩子,走出档案室。
外面是2025年的夏夜,星空北斗,第七颗星,亮得刺眼。
她竖起左手,并指的小指,对准那颗星。
瑶光,破军,杀星。
但今晚,它不杀人。
它救人。
救所有,记得的人。
救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第N个。
救陆沉舟,救陆晚星,救陆晚舟。
救,1998年,2025年,所有07:23:00.01的,错。
她对着星,吹了口气。
星灭了。
“晚安,爸。“
“晚安,妈。“
“晚安,1998。“
“晚安,第七个。“
“晚安,记得。“
“晚安,在。“
她转身,走进夜色,走进时间,走进债,也走进爱。
走进,第九个的,第一次呼吸。
呼吸的,是0.01秒,也是一辈子。
是陆沉舟,也是陆晚星。
是记得,也是在。
在,就永远。
永远,就是第九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