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冬藏 (第2/2页)
李从敏皱眉。火炮是他寄予厚望的“大杀器”,如果能成,太原将拥有碾压级的优势。但现在,卡在技术瓶颈。
更糟的是,消息走漏了。腊月二十二,江南密探送来情报:徐知诰也在研发火炮,而且据说进展顺利。
“他们怎么知道火炮?”李从敏问。
“可能……可能咱们这里有人泄密。”墨守拙低头,“上次博览会,江南细作太多,防不胜防。”
李从铭一拳捶在桌上。这就是技术扩散的反噬——你研发新技术,别人也在偷学,甚至可能后来居上。
腊月二十五,他召开紧急会议。
“现在的情况是:火炮研发遇阻,技术可能泄露,江南在追赶。”李从敏扫视众人,“诸位有何高见?”
王先生先说:“当务之急是加强保密。所有参与火炮项目的工匠,全部集中居住,家属统一安置。出入严格审查,违者严惩。”
“已经这样做了。”墨守拙苦笑,“但人心难测。江南开价太高,难免有人动心。”
“那就提高待遇。”李从敏说,“工匠俸禄翻倍,立功重赏,子女优先入学。让他们舍不得走。”
“钱从哪来?”户曹参军问。
“从贸易来。”李从敏早有算计,“太原的兵器、农具、书籍,都是抢手货。今年贸易额两百万贯,利润五十万贯。拿出二十万贯养工匠,值得。”
重赏之下,工匠们安定了。但技术问题依然没解决。
腊月二十八,李从敏做了个大胆决定:公开征集解决方案。
他在太原城各处贴出告示:“火炮炸膛难题,悬赏求解。凡能提出可行方案者,赏钱千贯;能解决问题者,赏钱万贯,封爵。”
这招很冒险——等于公开承认太原遇到技术瓶颈。但李从敏认为值得:与其闭门造车,不如集思广益。
果然,告示一出,应者云集。有老铁匠提出改进炼钢工艺,有道士建议调整火药配方,甚至有个游方郎中说什么“阴阳调和”……五花八门。
墨守拙带着团队一一试验。大部分不靠谱,但也有真知灼见。
正月初五,一个从江南逃难来的老工匠求见。他叫郑三锤,六十多岁,在南唐军器监干过三十年。
“将军,”郑三锤说,“小老儿见过南唐的火炮——其实不叫火炮,叫‘霹雳炮’。也是经常炸膛,后来他们发现,问题不在炮管,在炮弹。”
“炮弹?”
“对。”郑三锤解释,“炮弹如果是实心铁球,发射时在炮管里乱撞,容易损坏炮管。南唐后来把炮弹做成空心的,里面装碎石铁屑,外面用薄铁皮包裹。这样炮弹轻了,对炮管冲击小,而且爆炸后杀伤范围大。”
李从敏眼睛亮了。这思路很新颖。
“那南唐成功了吗?”
“半成功。”郑三锤说,“炸膛少了,但威力不够。后来……后来小老儿就逃出来了,不知道后续。”
有思路就好。李从敏重赏郑三锤,让他加入研发团队。
同时,他派密探去江南,打听南唐火炮进展。反馈很快回来:南唐的火炮确实比太原先进,已经能打三百步不炸膛,但威力确实如郑三锤所说,不如预期。
“他们有他们的路,我们有我们的路。”李从敏对墨守拙说,“咱们不模仿,要超越。郑三锤的思路很好,但可以改进——炮弹不用铁皮,用纸壳,里面装火药和铁珠。发射时,火药连炮弹里的火药一起点燃,威力倍增。”
这就是“开花弹”的雏形。墨守拙如醍醐灌顶,立刻试验。
正月中旬,新式炮弹试制成功。用纸壳包裹,里面分两层:底层是发射药,上层是爆炸药和铁珠。发射时,底火点燃发射药,把炮弹推出去;炮弹落地时,惯性引燃爆炸药,铁珠四射。
试验效果惊人:三百步内,杀伤范围达到十步,能穿透皮甲。
“成功了!”墨守拙激动得老泪纵横。
李从敏也很兴奋,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保密。这次要绝对保密。所有参与人员,全部迁入晋王府内院,不得外出。图纸分三份,你、我、郑三锤各执一份,缺一不可。”
“那量产……”
“暂时不量产。”李从敏说,“先小规模生产五十门炮,五千发炮弹,作为战略储备。等关键时刻再用。”
他知道,这种大杀器一旦问世,必然引发军备竞赛。现在还不是时候。
正月二十,北疆技术联盟第二次会议在太原召开。这次李从敏没透露火炮进展,只展示了改良的投石机和弩机。
但石敬瑭和巴特尔都是人精,看出李从敏有所保留。
“李将军,”石敬瑭试探,“听说太原在研发新式火器?若成了,可要分享啊。”
“还在试验阶段,成不成难说。”李从敏打哈哈,“成了自然分享,毕竟咱们是联盟。”
话虽如此,三方心里都清楚:真正的核心技术,谁都不会轻易拿出来。
会议不欢而散。联盟的裂痕开始显现。
李从敏站在城头,看着远去的使者队伍,心中感慨: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今天合作,明天就可能翻脸。
但他不后悔。乱世之中,自保是第一位的。有了火炮,太原就多了张王牌。
寒风凛冽,太原城银装素裹。
那里有秘密,有野心,有未来的筹码。
而李从敏知道,自己走在了前面。
虽然孤独,但值得。
五、金陵:徐知诰的“冬季布局”
腊月十八,金陵皇宫暖阁。
徐知诰看着墙上的巨幅地图,手指从淮南划过,停在开封位置。“明年开春,”他说,“该动一动了。”
宰相小心地问:“陛下要北伐?”
“不,不是北伐,是……试探。”徐知诰说,“派一支偏师,骚扰开封边境,看看朝廷反应。同时,派密使去魏州,接触石重贵的反对派;去太原,接触不满李从敏的世家;甚至……去契丹,谈谈合作。”
“这……会不会树敌太多?”
“乱世之中,处处是敌,也处处是友。”徐知诰冷笑,“关键看利益。只要利益够大,敌人也能变朋友。”
他详细部署:淮南驻军抽调三万,集结寿州,做出北上姿态;水军加强长江巡防,威慑吴越;同时,秘密派遣三路使者,分赴魏州、太原、契丹。
“陛下,”枢密使提醒,“朝廷那边,冯道老谋深算,恐怕早有准备。”
“所以是试探。”徐知诰说,“冯道再厉害,朝廷没钱没兵,能奈我何?我要看看,开封能调动多少力量,魏州会不会趁火打劫,太原会不会坐山观虎斗。”
这是阳谋,也是阴谋。大张旗鼓地调兵,暗中联络各方,把水搅浑,看看能摸到什么鱼。
腊月二十五,淮南军开始集结。消息传到开封,朝堂震动。
“徐知诰这是要撕破脸了!”王朴急道,“陛下,必须调兵防备!”
“调哪的兵?”李从厚苦笑,“北边要防魏州,西边要防太原,禁军要守开封……哪还有兵?”
冯道慢悠悠开口:“老臣以为,徐知诰虚张声势的可能性更大。淮南刚平定,他需要时间消化,不会轻易北上。此举很可能是试探,或者……为其他行动打掩护。”
“什么行动?”
“联络魏州、太原,甚至契丹。”冯道说,“徐知诰最擅长合纵连横。他可能想拉拢北方势力,孤立朝廷。”
这话说中了。正月初,密探回报:江南使者秘密进入魏州,接触崔家等世家;另一路使者去了太原,接触了几个被李从敏打压的家族;还有一路,直奔契丹。
“果然。”冯道点头,“陛下,咱们也得动了。”
“怎么动?”
“派使者去魏州,重申盟约,提醒石重贵唇亡齿寒;去太原,承诺贸易优惠,拉拢李从敏;去草原,与其其格加强联系。至于契丹……”冯道顿了顿,“契丹内部不稳,可以接触耶律李胡,给耶律德光制造麻烦。”
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李从厚批准。
于是,正月的北方,使者往来如梭。魏州燕王府,今天接待江南使者,明天接待朝廷使者,后天还要接待太原使者……石重贵忙得焦头烂额。
“都在拉拢我啊。”他对石敬瑭苦笑,“我成香饽饽了。”
“殿下要站稳立场。”石敬瑭说,“哪边都不能轻易答应,哪边都不能轻易得罪。等他们开价。”
“开价?”石重贵摇头,“他们开的是空头支票。江南许我平分中原,朝廷许我世袭王爵,太原许我技术共享……听着好听,能兑现吗?”
“所以更要谨慎。”石敬瑭说,“臣建议:对所有使者都客气,都答应考虑,但都不签协议。拖,拖到局势明朗。”
这招很滑头,但有效。各方使者都以为魏州倾向自己,实际上魏州谁都不靠。
太原那边,李从敏更直接。江南使者被拒之门外,朝廷使者得到礼貌接待但无实质承诺,只有草原使者受到热情欢迎——因为草原是真正的盟友。
“李从敏精明啊。”徐知诰接到回报,感慨,“看来太原和草原绑定了。”
“那咱们的计划……”
“继续。”徐知诰说,“魏州骑墙,太原亲草原,朝廷虚弱……这正是机会。传令淮南军:正月十五,小规模越境,试探朝廷反应。”
正月十五,元宵节。正当开封城张灯结彩时,边境急报:淮南军三千人越境,袭击了宿州两个村庄,抢了粮食,烧了房子。
“徐知诰欺人太甚!”李从厚大怒,“调兵!给朕调兵!”
“陛下息怒。”冯道冷静分析,“三千人,小股骚扰,目的就是激怒朝廷。朝廷若大举调兵,正中下怀——北边空虚,魏州可能南下;而且军费开支,朝廷负担不起。”
“那难道就忍着?”
“当然不能忍。”冯道说,“派赵匡胤的新军去。不用多,五千人足够。新军精锐,足以击退淮南军,又不会过度消耗。”
李从厚同意。命令传到邢州,赵匡胤领命出征。
但他留了个心眼:只带三千人,而且行军缓慢,每天只走三十里。同时派使者去淮南军营地,送上一封信。
信里写得很客气:“赵某奉旨巡边,无意与贵军冲突。若贵军退去,赵某可当什么都没发生。若执意不退……新军火铳,想必贵军听说过。”
这是威慑。淮南军将领接到信,犹豫了。火铳的威力,他们听说过,但没见过。打不打?
消息传回金陵,徐知诰笑了:“这个赵匡胤,会做事。传令退兵。”
“陛下,这就退了?”将领不解。
“目的达到了。”徐知诰说,“咱们试探了朝廷反应,知道他们能动用的只有赵匡胤的新军;也知道了赵匡胤的态度——他不想打。这就够了。”
正月二十,淮南军退去。边境冲突,虎头蛇尾。
但暗中的博弈才刚开始。徐知诰从这次试探中得出几个结论:朝廷虚弱,魏州骑墙,太原自保,赵匡胤可用……信息很多,足够他制定下一步计划。
正月二十五,他召见太子:“弘冀,你看明白了吗?”
“儿臣明白。”李弘冀说,“北方各怀鬼胎,朝廷外强中干。这正是咱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
“拉拢赵匡胤的机会。”李弘冀说,“此人能练兵,能打仗,还不愿为朝廷卖命。若能拉过来,胜过十万大军。”
徐知诰点头:“说下去。”
“儿臣建议:派密使接触赵匡胤,许以高官厚禄,甚至……裂土封王。他若心动,咱们就多了把利剑;他若不心动,也不损失什么。”
“好。”徐知诰赞许,“这事你去办。但要小心,赵匡胤不简单。”
“儿臣明白。”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
徐知诰站在皇宫高处,看着这座繁华的城池。三年前,他刚称帝;现在,他已经开始布局天下。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他信心满满。
因为,他看到了机会。
而他要做的,就是抓住机会。
六、邢州:赵匡胤的“忠诚试炼”
正月底,邢州大营。
赵匡胤看着面前的两封信,一封来自开封冯道,内容是嘉奖他击退淮南军,赏金千两,升“河北道行军大总管”。另一封来自金陵,落款是“大齐太子李弘冀”,内容是拉拢:许他江南节度使,封郡王,子孙世袭。
“将军,”张琼担忧,“江南这是……”
“试探。”赵匡胤把信扔进火盆,“徐知诰老奸巨猾,知道朝廷猜忌我,想趁机离间。”
“那咱们怎么办?”
“如实上报。”赵匡胤说,“把江南的信,抄一份送给朝廷。同时给冯相写密信,说明情况,表忠心。”
“可这样朝廷会不会更猜忌?觉得将军和江南有联系?”
“不报才更猜忌。”赵匡胤很清醒,“主动上报,说明心里没鬼;藏着掖着,反而可疑。”
他当即写信,详细说明江南来信内容,并表态:“臣生为唐臣,死为唐鬼。江南之诱,不过腐鼠,岂能动臣心志?”
信送出去,赵匡胤又做了个决定:公开审判。
他把新军将士集合起来,当众拿出江南的信(当然是自己抄的,没提太子署名),大声念出来。
“弟兄们,”赵匡胤说,“江南许我高官厚禄,让我叛国。你们说,我该答应吗?”
“不该!”将士们怒吼。
“为什么不该?”
“将军待我们如兄弟,我们誓死追随将军!”一个老兵喊道,“江南算什么东西?也配拉拢将军?”
“说得好!”赵匡胤说,“我赵匡胤能有今天,是朝廷栽培,是弟兄们拥护。我若背叛,天理不容!今日当众烧了这信,以明心志!”
他当众把信烧了。火光映着他坚毅的脸庞。
将士们热血沸腾,齐声高呼:“誓死追随将军!”
军心稳住了。但赵匡胤知道,朝廷那边还没完。
果然,二月初,朝廷派来了钦差——不是嘉奖的,是“调查”的。带队的还是那个王公公,这次态度更倨傲。
“赵将军,”王公公尖着嗓子,“有人举报,说您与江南暗通款曲,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赵匡胤坦然,“江南确曾来信拉拢,臣已当众焚信,并上报朝廷。公公若不信,可问军中将士。”
“咱家自然会问。”王公公说,“但空口无凭,得有证据。将军说已上报朝廷,可有回执?”
“有。”赵匡胤拿出冯道的回信。信里只有八个字:“已知,勿虑,专心练兵。”
王公公看了,脸色微变。冯道保赵匡胤,这是明摆着的。
但他不死心,又在军营里转悠,找将士“谈话”。结果问了一圈,将士们众口一词:“将军忠心耿耿!”“江南来信,将军当场就烧了!”“我们愿为将军作证!”
王公公没辙了。但临走前,他留下话:“赵将军,您是冯相保的人,咱家不好说什么。但朝廷里,盯着您的人可不少。您好自为之。”
送走钦差,张琼愤愤不平:“这阉人,分明是来找茬的!”
“正常。”赵匡铭很平静,“朝廷猜忌武将,不是一天两天了。重要的是咱们自己站稳。”
“可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等。”赵匡胤说,“等天下有变,等朝廷不得不完全倚重咱们。或者……”他顿了顿,“等一个机会,证明咱们的忠诚。”
机会很快来了。二月中旬,契丹南下。
这次不是小股骚扰,是耶律德光亲率三万骑兵,突破幽州防线,直扑河北腹地。幽州守将石重贵紧急求援,朝廷震动。
“调赵匡胤!”李从厚下令,“让他北上迎敌!”
命令传到邢州,赵匡胤立刻点兵。但他只带了一万人——新军的一半,另一半留守。
“将军,契丹三万骑兵,咱们一万人够吗?”张琼担忧。
“够了。”赵匡胤说,“新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又是保家卫国,士气高昂。而且……我有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
赵匡胤笑了笑,没回答。
大军北上,在沧州与契丹军遭遇。耶律德光见中原军只有一万人,轻敌了,直接冲锋。
赵匡胤不慌不忙,摆出防守阵型:前排长枪,中间弓弩,两翼骑兵。等契丹骑兵冲到两百步时,他下令:“火铳队,准备!”
三百名火铳手出列。这是新军的王牌,训练了半年,第一次实战。
“放!”
砰砰砰!硝烟弥漫,冲在前面的契丹骑兵人仰马翻。火铳的威力比弓箭大得多,能穿透皮甲,战马受惊,阵型大乱。
“骑兵,冲锋!”赵匡胤抓住时机,下令两翼骑兵出击。
新军骑兵虽然只有两千,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趁乱杀入契丹军阵。契丹军猝不及防,损失惨重。
耶律德光见势不妙,下令撤退。赵匡胤也不追,因为火铳弹药有限,而且目的已经达到——击退契丹,解了幽州之围。
此战,新军伤亡不到五百,歼敌三千,俘虏八百,缴获战马两千匹。战报传回开封,朝野轰动。
“赵匡胤真乃虎将!”李从厚大喜,“重赏!封赵匡胤为‘镇北大将军’,赏金万两,绢帛千匹!”
冯道也松了口气。这一战,不仅打退了契丹,也证明了赵匡胤的忠诚和能力。那些猜忌的声音,暂时压下去了。
赵匡胤班师回邢州,沿途百姓夹道欢迎。他们知道,是这支军队保护了家园。
回到大营,赵匡胤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朝廷的赏赐全部分给将士。
“将军,这是赏给您的……”张琼提醒。
“没有将士们浴血奋战,哪来的赏赐?”赵匡胤说,“按战功分,战死者双倍,伤残者三倍。这是我赵匡胤的规矩。”
将士们感激涕零。这样的将军,谁不愿效死?
二月底,赵匡胤收到冯道的密信,只有一句话:“此战过后,可安三年。”
赵匡胤明白:这一战证明了他的价值,也证明了他的忠诚。朝廷至少三年内,不会再轻易动他。
够了。三年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
他站在校场上,看着正在训练的将士。春寒料峭,但热火朝天。
那里有一支军队,有一个梦想,有一种信念。
而赵匡胤知道,自己用行动赢得了时间和空间。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他更有信心了。
因为,他证明了自己。
这就够了。
【本章历史小贴士】
真实历史背景:公元927-928年冬春之交,历史上的后唐明宗时期确实面临契丹侵扰、藩镇博弈等问题。小说中各方在冬季的布局与试探,虽为艺术创作,但反映了五代时期势力平衡的动态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