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与刃 (第2/2页)
林晚香眸光一凝。林晚玉?
周岩从怀中取出一封小巧精致的信笺,淡粉色的笺纸,封口处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与上次林侍郎那封公事公办的信不同,这封信透着一股女儿家特有的婉约气息。
她接过信,指尖触到那光滑微香的纸面,心底的寒意便不受控制地升腾起来。前世最后时刻,林晚玉站在她病榻前,那轻快得意、又带着施舍般怜悯的语气,仿佛又在她耳边响起。
拆开信。字迹是女子惯用的簪花小楷,清秀婉丽,与她记忆中林晚玉的字迹一般无二。
“停云将军钧鉴:闻君北境负伤,妾心忧如焚,恨不能插翅飞至榻前,亲奉汤药。奈何闺阁之身,重山远阻,唯能日日夜夜,焚香祷告,祈佑君早日安康。京中已入春,园内海棠初绽,粉蕊堆雪,本应好景。然妾独坐西窗,见花开花落,只觉光阴迟缓,长夜漫漫。每思及将军浴血边关,餐风露宿,便觉锦衣玉食,索然无味……”
信中絮絮叨叨,尽是小儿女情态,诉说担忧、思念、闺中寂寞,字里行间充满对英雄未婚夫的仰慕与牵挂。若是不知内情的外人看来,当真是一封情深意切、我见犹怜的情书。
林晚香看着,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忧心如焚?恨不能亲奉汤药?是恨不能立刻确认这枚重要的联姻棋子是否还能用吧。
日日夜夜,焚香祷告?怕是日夜琢磨,如何借着“将军未婚妻”的名头,在京中贵女圈里更出风头吧。
海棠初绽,独坐西窗?赏花宴近在眼前,她这位好妹妹,恐怕正忙于挑选最时新的衣裙首饰,演练最得体的仪态言辞,哪有半分“索然无味”?
信的最后,林晚玉还委婉提起,父亲近来为朝中之事忧心,兄长仕途也遇些许阻滞,希望将军早日康复,回京之后,能“多加看顾”,“互通声气”。
果然,这才是重点。
担心谢停云伤重失势,影响林家倚仗。急着试探,拉拢,绑定。
她轻轻捏着那页信纸,细腻的纸张在她指间微微发皱。属于谢停云的、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那些娟秀的字迹,仿佛能触摸到书写之人那温婉表象下冰凉算计的指尖。
多么熟悉。多么令人作呕。
前世,她就是这样被一封封看似温情、实则充满算计的家书,一步步推向深渊。他们用亲情做绳索,用期盼做枷锁,将她捆缚,献祭。
如今,换了个身份,这绳索又试图套上来了么?
她将信纸慢慢折起,边缘对齐,折痕压得死紧,然后,抬手,将其递到一旁静静燃烧的烛火上。
淡粉色的笺纸边缘迅速焦黄卷曲,火苗舔舐上来,吞没了那些娟秀的字迹,吞没了脂粉的香气,也吞没了那些虚情假意的“忧心”与“思念”。
火光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着,却暖不透那一片冰寒。
“将军?”周岩有些愕然。虽说将军对这位未婚妻似乎并不热络,但直接将人家小姐的信烧了……
“边关战事未靖,无暇理会这些儿女情长。”她看着那信纸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语气淡漠,仿佛只是烧掉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以后林府再有此类私信,除非涉及军务要事,不必呈报。”
“是。”周岩低头应道,心中却是一凛。看来将军对这门亲事,恐怕是越发不上心了。
处理完信,她感到一阵倦意袭来,额角的伤处又隐隐作痛。挥退了周岩,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她躺回榻上,却并无睡意。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兽皮褥子上划过。
石小虎……慕容翊……林晚玉……
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在脑海中浮现,又沉下。
石小虎的出现有些蹊跷,需要留意,但不必草木皆兵。慕容翊动机不明,保持距离,静观其变即可。而林晚玉,林家……这才是她真正的目标,是她从地狱爬回来,必须要面对的仇雠。
但复仇,不是匹夫之怒,血溅五步。
她要的,不是他们简单的死。死太便宜了。
她要的是他们最在意的东西,一点一点,在他们眼前崩塌、碎裂、化为乌有。是父亲汲汲营营的官位,是兄长步步高升的前程,是林晚玉锦绣繁华的美梦,是整个林家引以为傲的门楣、清誉、富贵……她要亲手,将他们最珍视的一切,碾作尘泥。
这需要耐心,需要谋算,需要步步为营。
谢停云的身份是一把好刀,但如何使用这把刀,避开刀锋可能伤及自身的可能,需要她更深的伪装,更精心的设计。
她需要尽快恢复,真正掌控这具身体和“镇北将军”所代表的一切力量。需要了解更多朝中局势,了解林家的依仗与弱点。需要编织一张网,一张看似无形、却足以将他们所有人拖入深渊的网。
帐外,北风似乎更紧了,吹得帐幕猎猎作响,如同战场上的旌旗。远处传来士兵换岗的口令声,短促有力。
她闭上眼,将掌心那枚冰凉的黑曜石紧紧攥住。
砺刃之后,当饮血。
夜还长。
路,也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