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余烬重燃 (第2/2页)
“明人不说暗话。”赵商人收敛笑容,“陶邑此战,虽损失惨重,但能击退楚军,足见大夫之能。赵某经商三十载,深知乱世之中,最值钱的不是货物,是人脉,是眼光。投资陶邑,便是投资大夫您这个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赵某听说,齐国田穰与大夫已有合作。若能通过大夫,搭上齐国这条线,将来晋、齐贸易,赵某便可分一杯羹。这买卖,不亏。”
范蠡恍然。原来如此。此人眼光毒辣,看出了陶邑在齐、楚、晋之间的枢纽价值。投资是假,借道是真。
“合作可以,”范蠡缓缓道,“但利润要改一改——我八,你二。另外,销往晋国的盐价,由我定。你若同意,今日便可签约。”
赵商人脸上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大夫这价砍得狠啊……不过,成交!”
两人击掌为誓。白先生在一旁看得暗暗佩服——范蠡在如此困境中,依然能抓住主动权,这份定力和手腕,非常人可及。
签约完毕,赵商人告辞。范蠡送他到门口,忽然问:“赵公一路南来,可曾听说楚国那边……有何动向?”
赵商人脚步一顿,回头笑道:“大夫果然敏锐。赵某确实听到些风声——楚王震怒,已派使者前往熊胜军中,据说带去了……一把剑。”
“剑?”
“对,楚王亲佩的‘镇楚剑’。”赵商人意味深长,“剑赐臣下,要么是荣宠至极,要么是……催命符。熊胜此战败得如此狼狈,您说,楚王会是哪种意思?”
范蠡心中了然。赐剑催战,若再败,便是死罪。看来楚国短期内不会罢休,熊胜必会卷土重来。
“多谢赵公告知。”
“客气。”赵商人拱手,“大夫保重,赵某告辞。”
送走赵商人,范蠡回到驿馆,对白先生道:“此人可用,但需防。他带来的物资照单全收,合作之事按约履行。但盐场核心工艺、账目明细,不得透露半分。”
“属下明白。”
范蠡望向窗外。阳光正好,街上渐渐有了人气。小贩开始叫卖,妇人提着篮子买菜,孩童在巷口追逐。仿佛昨日的血火,只是一场噩梦。
可他知道,噩梦还未结束。熊胜会再来,端木赐在商丘必有动作,齐国、宋国、燕国……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观望。陶邑就像风暴眼中的一叶扁舟,暂时平静,只因更大的风浪还在酝酿。
父亲,你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可我想在崩塌之前,让这叶扁舟上的每个人,都能多过几天安稳日子。
哪怕只有几天。
未时,城西工坊。
海狼正与工匠们一起吃饭——大锅的粟米饭,配上咸菜、豆羹,简单却管饱。众人蹲在墙根,边吃边聊。
“将军,听说范大夫把赋税减了半?”一个老工匠问。
“对,减半年。”海狼扒了口饭,“回归的商户,免税一年。”
“范大夫仁义啊!”另一人叹道,“这世道,不打仗就征粮,打了仗更要钱。像范大夫这样打了胜仗还减税的,头一回见。”
正说着,一个守军匆匆跑来:“将军!南边……南边来人了!”
海狼放下碗:“什么人?”
“说是……楚国使者!”
众人哗然。刚打完仗,楚国就来使者?是来议和,还是来下战书?
海狼霍然起身:“带了多少人?”
“就三人,一个文官,两个护卫。说是奉楚王之命,来见范大夫。”
海狼沉吟片刻:“我去看看。你们继续吃饭,吃完干活!”
他抓起外袍,大步走向南门。城门外,果然站着三人。为首的文官四十上下,白面微须,穿着楚国官服,神色倨傲。身后两个护卫按刀而立,眼神警惕。
“在下陶邑守将海狼。”海狼拱手,“不知贵使驾临,有何贵干?”
文官打量他一眼,淡淡道:“本官奉楚王之命,特来传诏。请范大夫出城接旨。”
海狼心中冷笑。接旨?陶邑是宋国封地,楚王的“旨”算什么?
“范大夫重伤未愈,不便出城。”他不卑不亢,“贵使若有话,可在城中驿馆相见。若不愿,便请回吧。”
文官脸色一沉:“你好大的胆子!楚王诏书,岂容……”
“陶邑不是楚国领土,楚王的诏书,在这里不管用。”海狼打断他,“贵使若想进城,就请卸下兵刃,随我入城。若不想,慢走不送。”
两个护卫怒目而视,手按刀柄。文官盯着海狼,忽然笑了:“好,好一个陶邑守将。既如此,本官便进城一见范大夫。”
他示意护卫卸下兵刃,随海狼入城。沿途百姓围观,指指点点。文官目不斜视,但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驿馆内,范蠡已收到消息,端坐厅中等候。见文官进来,他微微颔首:“贵使远来辛苦。请坐。”
文官不坐,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朗声道:“楚王诏曰:陶邑邑君范蠡,劫持楚宫要犯,杀伤楚国将士,罪在不赦。然楚王宽仁,念尔曾有微功,特予宽宥。若尔即刻交出西施母子,自缚请罪,可免一死。否则,大军压境,玉石俱焚!”
厅内一片死寂。海狼怒目圆睁,手按剑柄。白先生脸色铁青。唯有范蠡,神色不变。
“诏书宣读完了?”他淡淡问。
文官一怔:“你……”
“那请回吧。”范蠡起身,“替我转告楚王:西施是我妻子,范平是我儿子。想要他们,先从我范蠡的尸体上踏过去。至于大军压境……”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乍现:“陶邑八千守军,随时恭候。”
文官脸色涨红:“范蠡!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楚王已赐熊胜将军‘镇楚剑’,不日将亲率大军……”
“那就战场上见。”范蠡打断他,“送客。”
海狼上前一步,手按剑柄:“请!”
文官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作,拂袖而去。待他走远,海狼急道:“大夫,楚国这是要死战啊!”
“意料之中。”范蠡重新坐下,“熊胜败了,楚王要挽回颜面,必会再战。这封诏书,不过是战前恫吓罢了。”
“那我们……”
“加紧备战。”范蠡看向窗外,“另外,派人去一趟郢都。”
白先生眼睛一亮:“大夫是想……”
“找墨回。”范蠡缓缓道,“楚国朝中,并非铁板一块。楚王多疑,熊胜骄横,君臣之间,必有缝隙。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缝隙……变成裂痕。”
他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白先生听得心中发寒——范蠡这是要釜底抽薪,从内部瓦解楚国。此计若成,楚国将陷入内乱,再无暇顾及陶邑。可此计若败……
“大夫,此计太险。”白先生劝道,“墨回先生身在郢都,如履薄冰。若让他……”
“他会答应的。”范蠡打断他,“墨回的理想,是建立一个强大的、公正的楚国。可现在的楚国,君臣猜忌,忠良蒙冤,这不是他想要的。我们给他一个机会,也是给楚国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我们还有屈平。此人恨楚王入骨,必会配合。”
白先生不再多言。他知道,范蠡一旦决定,便不会更改。只是这条计策,牵连太广,后果难料。成则陶邑安,败则……
他不敢再想。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金红。
陶邑又度过了一天。
可明天的太阳升起时,等待这座城的,又会是什么?
范蠡望着天边的晚霞,手抚上怀中的玉璜。玉质温润,仿佛还带着西施的体温。
西施,平儿,再等等。
等我把这里的事处理完,就去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