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清晨生煎 (第2/2页)
“我也一般。”她上下打量我,“这件衬衫好看,很适合你。”
“谢谢。你也是……很好看。”
她今天没戴眼镜,换了隐形。眼睛显得更大,更亮。我注意到她涂了淡淡的口红,是那种接近唇色的粉,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走吧,再晚生煎要排队了。”她转身,马尾在空中划出弧线。
我跟上:“很远吗?”
“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但去晚了要排很久,我最长排过四十分钟。”
“为了吃的东西排四十分钟?”
“值得的。”她认真地说,“那家生煎是我吃过最好的,皮薄,底脆,汤汁多,肉馅鲜。而且……”
“而且?”
“而且排队的时候可以想很多事情。观察路人,看云,听周围人聊天。四十分钟,足够构思一个短篇的开头,或者想明白一件纠结的事。”
我想象她排在长长的队伍里,不玩手机,只是观察,思考。这很李木子,安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经常一个人去?”我问。
“嗯。周末早上,如果天气好,就溜达过去,排队,买二两生煎,一碗牛肉汤,坐在角落慢慢吃。吃完再溜达回家,路过花店买枝花,路过书店翻会儿书,路过水果店买点水果。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听起来很惬意。”
“是奢侈。”她说,“平时工作忙,只有周末早上是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不用回邮件,不用看稿子,不用想任何事,就只是……存在。”
我们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只容两人并肩通过。墙壁上爬满爬山虎,有些窗台上摆着花盆,开着不知名的小花。地面是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雨后泛着水光。
“这里能闻到生煎的香味。”她吸了吸鼻子,“再拐个弯就到了。”
果然,转过弯就看见了队伍。从店门口排出来,沿着墙根,有二三十人。大多是老人,也有年轻人,有穿着睡衣拖鞋的本地人,也有拿着相机、一脸兴奋的游客。
“还好,不算太长。”她松了口气,“平时这个点,队伍要排到街口。”
我们排到队尾。前面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拎着一个小锅,看来是要打包带回家。她回头看看我们,用上海话说了句什么。
李木子笑着回应,两人聊起来。我听不懂,但能看出老奶奶在问我是谁。李木子说了什么,老奶奶点点头,又打量我几眼,说了句什么,拍拍李木子的手。
“她说什么?”等老奶奶转回去,我小声问。
“问我你是谁。我说是朋友,从北方来。她说……”李木子脸微红,“她说你长得挺精神,让我好好把握。”
我笑了:“那你打算怎么把握?”
“好好请你吃生煎呗。”她瞪我一眼,但眼神里没有怒意。
队伍慢慢前移。空气里弥漫着生煎的焦香、面香和肉香。我观察着这家店:门面很小,只够摆下几张桌子。门口支着大平底锅,师傅手法娴熟地转动锅子,撒芝麻,洒水,盖上木盖。蒸汽从盖子边缘喷出来,混着香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他们家做了三代人了。”李木子说,“现在的师傅是第三代,从小在店里长大。我小时候常来,那时还是他爷爷在煎,他爸爸在收钱,他在店里写作业。后来爷爷老了,爸爸接手,他大学毕业后也回来帮忙。现在爸爸也退了,他一个人撑着。”
“没想过扩大店面?”
“问过。他说,店大了,味道就变了。就这么大,一天就做这么多,卖完关门。钱够用就好,重要的是手艺不能丢。”
“挺酷的。”
“嗯,我喜欢这样的坚持。在这个什么都求快、求大的时代,有人愿意慢下来,守着一口锅,一家小店,一辈子,很珍贵。”
终于轮到我们。李木子用上海话点了单,然后转向我:“二两生煎,一碗牛肉汤,一碗小馄饨,够吗?”
“够了。”
“还要葱油饼和粢饭团吗?”
“要。”
“贪心鬼。”她笑,又用上海话加了单。
我们端着托盘,在角落找到位置。桌子很小,面对面坐,膝盖几乎碰到一起。她把食物一一摆开:生煎金黄焦脆,撒着葱花和芝麻;牛肉汤热气腾腾,飘着香菜;小馄饨皮薄如纸,能看到粉红的肉馅;葱油饼层层酥脆;粢饭团用油纸包着,还温热。
“先吃生煎,趁热。”她递过筷子,“小心烫,里面有汤汁。”
我夹起一个,按照她的指示,先咬开一个小口,吸掉汤汁。鲜甜的汤汁在口中爆开,混合着肉香和面香,烫,但美味。再咬一口,底是脆的,皮是软的,肉馅紧实弹牙。
“怎么样?”她期待地看着我。
“好吃。”我由衷地说,“真的好吃。”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就好。我还担心你吃不惯。”
“怎么会。这么好吃的东西,没人会不喜欢。”
“那可不一定。我有个北京朋友来,吃了一口就皱眉,说太甜了,像在吃肉包子蘸糖水。”
“那是他不懂欣赏。”我又夹了一个。
她小口喝着牛肉汤,偶尔抬头看我。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鼻尖上沁出细小的汗珠,她用纸巾轻轻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