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跳动的外滩 (第2/2页)
“好。”
店里很暗,只有几盏小灯。四面墙都是唱片,按年代和风格分类。老板是个戴贝雷帽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听歌,看见我们,点点头,没说话。
我们慢慢看。我找到一张平克·弗洛伊德的《月之暗面》,封面是经典的三棱镜。李木子在另一边,抽出一张老上海的歌后唱片,封面是穿旗袍的女人,眉眼妩媚。
“我奶奶喜欢她。”她说,“小时候,奶奶常放她的歌,在躺椅上摇啊摇,我就趴在她腿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你奶奶还在吗?”
“不在了。我十六岁时她走的。”她抚摸着唱片封面,“但每次听到这些歌,就感觉她还在。在某个午后,摇着躺椅,哼着歌,等我回家。”
我把唱片拿过来,走到柜台:“老板,这张多少钱?”
老板看了眼,说了个数。我付了钱。
“送你的。”我把装好的唱片递给李木子。
“这太……”
“纪念。”我说,“纪念今天的第一次约会,也纪念你奶奶。”
她接过袋子,抱在胸前,很久没说话。走出店门,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轻声说:“谢谢。”
“不客气。”
“林轩。”
“嗯?”
“如果……如果这真的是约会,”她看着前方,不敢看我,“那我很开心。这是我最开心的约会之一。”
“之一?”
“嗯。因为之前没有约会过,所以这是唯一,也是第一。”
我停下脚步。她也停下,转身看我。
“那以后会有第二,第三,第一百次。”我说。
“你保证?”
“我保证。”
她又哭了,这次是笑着哭的。她说:“林轩,你这样真的不行。一天让我哭两次,太过分了。”
“那我以后注意。”
“不要注意。”她说,“就这样。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在你面前,我想做真实的自己,不装,不藏,不勉强。”
“好。”我伸手,擦掉她的眼泪,“那我想牵你的手,可以吗?”
“可以。”
于是我牵起她的手。这次她没有颤抖,手指自然地穿过我的指缝,紧紧扣住。她的手还是很小,很凉,但手心是暖的。
我们牵着手,走在上海的梧桐树下。阳光从叶缝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有自行车从身边骑过,铃声清脆。有老人提着菜篮子,慢慢走。有情侣在树下接吻,旁若无人。
“去外滩吗?”她问。
“好。”
“会很多人。”
“不怕。”
“会下雨。”
“有伞。”
“我可能会累。”
“我背你。”
她笑了:“你背不动我。”
“试试看?”
“不要,丢人。”
我们就这样说笑着,牵着手,走向外滩。她的手在我手里,软软的,暖暖的。我的手指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稳定而真实。
我想起昨晚入睡前,我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那行字是:“如果这是一场梦,请不要让我醒来。”
但此刻,阳光,温度,手心的触感,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所有这些都在告诉我,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她在这里,我在她身边。我们在上海,在四月的早晨,牵着手,走向不知道但充满期待的远方。
“林轩。”她突然说。
“嗯?”
“谢谢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
“谢谢你在这里等我。”
“不客气。”
“不客气。”
我们都笑了。笑声飘在风里,混着梧桐叶的沙沙声,混着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混着这个城市所有的声音,融进上海的春天里。
外滩比我想象的还要拥挤。
人潮如织,几乎是被推着向前走。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英语、日语、韩语,还有我听不懂的方言。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在白天也亮得刺眼。李木子紧紧拉着我的手,怕被人群冲散。
“应该避开周末的。”她在我耳边喊,声音几乎被嘈杂吞没。
“没关系!”我回喊,“这样也挺好!”
是挺好。在这样密集的人群里,我们的手不得不紧紧相握,身体不得不贴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能在她差点被人撞到时及时扶住她的腰。
“去栏杆那边!”她指着江边的方向。
我们像两条逆流的鱼,在人群中艰难穿梭。好不容易挤到栏杆边,她松了口气,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我掏出纸巾递给她,她接过,擦了擦,然后很自然地也给我擦汗。
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到我们俩都愣了一下。她的手停在我额头上,我们的目光相遇。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我下意识地伸手,想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没关系。”她轻声说,自己把头发别好。
有点尴尬。我转过头,假装看江景。黄浦江就在眼前,浑浊的江水滚滚东流,对岸是东方明珠、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那些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次的建筑,此刻真实地矗立着,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属和玻璃的光。外滩比我想象的还要拥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