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公交车的风景 (第2/2页)
我认真地想了想:“你小时候住的地方?”
“对了一半。”她笑,“是我外婆家。我小时候每个暑假都来上海,住在外婆家。那是我对上海最初的记忆,也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现在还住着吗?”
“外婆不在了,但房子还在。我表舅一家住着,我偶尔会去。”她从竹篮里拿出一串钥匙,“昨天打电话问了,表舅他们今天出门,我们可以去。”
“可以吗?”
“可以。我跟表舅说了,带朋友去看看。他说,随便看,就当自己家。”
我心里一动。带我去看外婆家,这个举动很亲密,很有意义。这不仅仅是观光,是分享,是邀请进入她的过去。
“谢谢。”我轻声说。
“谢什么?”
“谢谢带我回家。”
她的脸红了,低头摆弄吸管:“还没到那一步呢。只是……想让你看看我长大的地方,看看我喜欢上海的原因。”
“我知道。”我说,“但还是很感谢。”
吃完粽子,我们出发。没坐地铁,也没打车,她说要带我坐公交车。“公交车能看到最真实的上海。”她说。
我们在街边等车。她指着对面的建筑:“看那个阳台,三楼那个,有花的那家。那家老太太九十岁了,每天都坐在阳台晒太阳,看街景。我从初中起就常看见她,到现在还在。有时候我会想,从她的角度看,这条街这十几年来变了多少,又有多少没变。”
我看过去。阳台上果然有个老太太,坐在藤椅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阳台上摆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在阳光下开得热闹。
“你会和她打招呼吗?”
“不会。但每次路过,都会在心里说声你好。她可能不知道,但我觉得,她知道。”
公交车来了,是那种老式的双节车厢。人不多,我们坐到最后一排。车开得很慢,晃晃悠悠,像摇篮。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街上的各种气味:刚出炉的面包香,水果摊的甜香,修车行的机油味,还有梧桐叶的味道。
“我最喜欢坐公交。”她说,靠在窗边,风吹起她的头发,“特别是下雨天,坐在窗边,看雨滴在玻璃上滑落,看窗外模糊的世界,什么都不用想,就这样一直坐下去,坐到终点站,再坐回来。”
“听起来很治愈。”
“嗯。压力大的时候,我就随便上一辆公交车,从起点坐到终点,再换一辆,继续坐。看着上上下下的人,猜测他们的故事,时间就过去了,烦恼也忘了。”
“下次带我一起坐。”
“好。坐到浦东,看日落。那里的落日很美,江面是金色的,高楼玻璃反射着光,像着火了一样。”
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旁边是一辆三轮车,车上堆满了纸箱,一个老人费力地蹬着。她看着,轻声说:“上海就是这样,繁华和艰辛并存。有坐在豪华餐厅里吃上千元一餐的人,也有在街边啃馒头的人。有住着上亿豪宅的人,也有一家五口挤在十平米房间里的人。但大家都在生活,都在努力。”
“你属于哪一种?”
“中间的那种。”她说,“不算富有,但也不穷。有自己的小房子,有稳定的工作,有能养活自己的收入。在上海,这已经算幸运了。”
“满足吗?”
“满足,也不满足。满足于现状,但不满足于止步于此。还想写得更好,看得更多,走得更远。但有时候又想,走那么远干什么呢?眼前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人都是矛盾的。”
“嗯。但矛盾才真实,才生动。”
车到站了。我们下车,走进一片老城区。这里的建筑和酒店那边完全不同——低矮的楼房,外墙上爬满电线,晾衣杆从这家伸到那家,上面挂满了衣服、床单、毛巾。地面是水泥的,坑坑洼洼,有积水。空气里有油烟味、煤气味、还有说不出的生活气息。
“这边。”她拉着我,拐进一条弄堂。
弄堂很窄,只容两人并肩。两边是斑驳的墙壁,有些地方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墙角有青苔,湿漉漉的。头顶是纵横交错的晾衣杆,衣服在风中飘动,像万国旗。
“小心头。”她提醒。
我低头,躲过一件滴水的衬衫。水珠滴在脖子里,凉凉的。
“到了。”她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门是旧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的原色。门上有铜环,已经发绿。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有点涩,发出吱呀的声音。
门开了。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旧的气味,混合着木头、灰尘、樟脑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老房子的气息。
“进来吧。”她侧身让我进去。
是一个小天井。很小,大概只有四五平米,地上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杂草。天井中间有一口井,井口盖着木板。角落里有一棵石榴树,开满了火红的花。
“这口井还能用。”她走过去,掀开木板,往下看,“小时候夏天,外婆会把西瓜吊在井里冰镇。晚上拿出来,切开,沙沙的,甜甜的,是我吃过最甜的西瓜。”
我看着天井,想象着一个小女孩在这里玩耍,在井边探头探脑,在石榴树下捡掉落的果子。那个女孩就是她,二十年前的她。
“里面。”她推开另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