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回家 (第1/2页)
里面是堂屋。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家具都是老的,八仙桌,太师椅,五斗橱,上面摆着老式收音机、搪瓷杯、热水瓶。墙上挂着照片,黑白和彩色的都有。我走过去看。
有一张是全家福。一对老夫妇坐在中间,周围站着子女和孙辈。我在人群中找到了她——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
“这是外婆”她指着中间的老太太,“外婆很疼我,每次来,都偷偷给我塞零花钱,带我去买糖吃。她常说,木子啊,要好好读书,以后过好日子。”
“她看到你现在,会很高兴的。”
“希望吧。”她轻声说,手指抚过照片上外婆的脸。
还有一张是她自己的照片,大概十五六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弄堂口,表情有点倔强,有点迷茫。
“这是我第一次来上海长住,来读高中。”她说,“那时候很不适应,想家,想妈妈。每天放学就躲在房间里哭,哭完又装作没事。外婆知道,但不说破,只是每天给我做不同的点心,放在书桌上。”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喜欢上了。喜欢这里的梧桐树,喜欢这里的雨,喜欢这里的早餐摊,喜欢这里的一切。再后来,就不想走了。”
“外婆什么时候走的?”
“我大二那年。很突然,脑溢血。我连夜赶回来,但还是没见到最后一面。”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留了话给我,说木子啊,不要哭,外婆去看外公了。你要好好的,开开心心的,外婆在天上看着你。”
我搂住她的肩。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很久没说话。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市井声:自行车的铃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笑声。阳光从小窗照进来,能看到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去看看我的房间?”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好。”
她的房间在二楼。木楼梯很窄,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更暗,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房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碎花的,书桌上摆着台灯和几本书。
“这是我高中三年住的地方。”她坐在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坐下。床很硬,木板床,铺着薄薄的褥子。
“晚上能听见各种声音。”她说,“隔壁夫妻的吵架声,楼下电视的声音,街上摩托车的轰鸣声,还有老鼠在房梁上跑的声音。一开始很害怕,后来就习惯了,甚至觉得安心。这些声音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这个世界是活的,热闹的,充满生机的。”
我环顾房间。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文学类的。墙上贴着海报,是王家卫电影的海报,《重庆森林》,金城武和林青霞。还有一张手写的字条,贴在书桌上方,字迹稚嫩:“我要考复旦。”
“你考上了吗?”
“考上了,但没去。分数够了,但选了另一所学校的编辑出版专业。外婆很失望,但没说我。她说,木子喜欢就好。”
“后悔吗?”
“不后悔。喜欢现在的专业,喜欢现在的工作。如果重来,还是会这么选。”
她打开书桌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小东西:褪色的发卡,生锈的钥匙扣,几张邮票,几封信,还有一张泛黄的糖纸。
“这些都是我的宝藏。”她拿起糖纸,对着光看,“这是外婆给我的第一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那时候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现在糖还在,但吃不出那时的味道了。”
“因为给你糖的人不在了。”
“嗯。”她小心地把糖纸放回去,“人走了,味道就走了。有些东西,留不住就是留不住。”
我把铁盒子拿过来,从口袋里掏出昨天买的唱片,放进去。
“你干什么?”她惊讶地问。
“把我的宝藏也放进去。”我说,“以后这里也有我的记忆了。”
她看着盒子里的唱片,很久,然后盖上盖子,抱在胸前:“谢谢。”
“不客气。”
我们在房间里坐了很久。她给我看高中时的日记,字迹从稚嫩到成熟,记录着成长的烦恼和喜悦。给我看外婆织的毛衣,虽然小了,但保存得很好。给我看窗台上的一盆绿植,是她离开上海去读大学时种的,这么多年,表舅一家一直帮她养着,现在还活着,绿油油的。
“这盆植物叫木子。”她抚摸着叶子,“我给它起的名字。每次回来看它,都像看见另一个自己,在这里,在这间房间里,一直没离开。”
“你想离开吗?”我问,“离开上海,去别的地方?”
“想过。但每次想离开,就会想起外婆,想起这间房间,想起这盆植物。然后就不想走了。这里有根,有记忆,有来路。人不能没有来路,不然会飘着,落不了地。”
“我懂。”我说,“我在北方也有这样的地方。老房子,老街道,老邻居。每次回去,心里就踏实。”
“那你会离开吗?”她看着我,“离开你的来路,来上海?”
这是个很重的问题。我认真想了想:“如果值得,会。来路重要,但去路更重要。如果去路上有想一起走的人,那就值得离开。”
“我是那个人吗?”
“你是。”
她靠过来,头靠在我肩上。我们就这样坐着,看着窗外小小的天空。有鸽子飞过,哨音悠长。
“林轩。”
“嗯。”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为我放弃太多。怕你来了上海,发现没想象中好,然后后悔。怕你觉得,为了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我搂住她,“而且我不是为你放弃,是为我们争取。争取在一起的机会,争取共同的未来。这不是牺牲,是选择。我选择你,选择上海,选择这个有可能的未来。”
“如果未来不如预期呢?”
“那就一起面对,一起调整,一起创造新的预期。”我说,“木子,我不是那种觉得爱情必须完美无缺的人。我知道现实有困难,有问题,有不如意。但没关系,我们一起解决。解决不了,就接受。接受不了,就改变。只要在一起,就没什么可怕的。”
她转过身,面对我,眼睛亮晶晶的:“你说这些话,是真心,还是只是热恋中的冲动?”
“是真心。”我握住她的手,“而且不是热恋中的冲动,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来上海之前,我想了很久。想如果见面后不喜欢怎么办,如果喜欢但现实不允许怎么办,如果在一起但最后分开怎么办。我想了所有可能性,然后决定,还是要来。因为不来,我会后悔一辈子。来了,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伤心一段时间。但好的结果,是拥有一辈子的幸福。这个险,值得冒。”
“你想得真清楚。”
“因为重要。重要的事,要想清楚。”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我好像总是在你面前哭。”
“没关系,想哭就哭。”
“我不是爱哭的人。”她擦掉眼泪,“但在你面前,控制不住。好像所有的防备都卸下来了,所有的脆弱都暴露出来了。这很危险,但也很……安心。”
“在我这里,你可以是任何样子。坚强的,脆弱的,开心的,难过的,完美的,不完美的。只要是你就好。”
她又靠进我怀里。我抱着她,感觉到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温度。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市井的声音,像背景音,衬得这一刻更安静,更私密。
“林轩。”
“嗯。”
“我喜欢你。虽然还没到爱,但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害怕,喜欢到不敢轻易说爱,怕那个字太轻,配不上这份喜欢。”
“那就等。等到你觉得足够重的时候再说。”
“你会等吗?”
“会。等一辈子都等。”
“不用一辈子。”她抬起头,吻了吻我的下巴,“很快。我觉得,很快了。”
我低头,吻住她。这个吻和昨天在雨中的不同,更温柔,更绵长。她在回应,阳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分开。
“在这里……”她轻声说,“在我长大的房间里,吻我。感觉好奇妙。”
“嗯。像参与了你的过去。”
“不止过去。”她看着我的眼睛,“还有现在,和未来。”
我们在房间里待到中午。她带我下楼,去厨房。厨房很小,但很干净。她打开冰箱,拿出食材:“给你做顿饭。虽然表舅不在,但东西都有。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你会做饭?”
“当然。一个人在上海,不会做饭早饿死了。”
她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动作熟练,有条不紊。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她做饭的样子很专注,很温柔,有一种居家的、踏实的美。
“要我帮忙吗?”
“不用,坐着等吃就好。”
但我还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靠在我怀里。
“别闹,我切菜呢。”
“没闹,就想抱抱你。”
“黏人。”
“只黏你。”
她笑了,继续切菜。我在她耳边说:“真希望每天都能这样,看你做饭,抱抱你,然后一起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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